刘归墟前传•二

上山的两年里，我试过把烂泥巷的一切都剜掉。

我烧了那枚磨得发亮的碎瓷片，把撬锁的铁丝丢进炼丹房的火里，学着宗门弟子的样子拱手作揖，学着把“活下去”三个字藏进恭顺的眉眼。

我甚至逼着自己忘掉那些讨生活的伎俩，忘掉深夜拖尸时沾在鞋底的泥腥，忘掉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触感。

我想做个干净的人，做个配得上木天灵根的宗门弟子。

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宗门的外门弟子寮，十个人挤一间通铺。夜里有人磨牙打鼾，有人偷偷摸出藏着的灵石把玩，有人翻来覆去地背诵心法口诀。

我闭着眼，耳朵却像在烂泥巷时一样，把这些细碎的声响都收进脑子里——谁的呼吸乱了，谁的脚步轻了，谁藏了私心，谁动了歹念，我不用睁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次邻铺的弟子丢了宗门发的月例灵石，嚷嚷着要搜铺。

一群人闹哄哄地翻箱倒柜，唯独没动我的铺盖。

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是带着轻蔑，觉得我一个穷酸孤儿，就算偷了也没胆子藏。

我蜷在被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撬锁时磨出的薄茧。

那天夜里，我摸到了那弟子的枕头底下，摸出了那袋灵石，又悄悄塞回了他的包袱。

不是心善，是烂泥巷的规矩：不惹没必要的麻烦，不抢不值当的东西。

也是那天夜里，我忽然想通了。

断不掉，就不用断了。

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本事，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法则，本就是我活下去的依仗。

我不再逼着自己学那些虚礼，不再刻意藏起眼底的锋芒。

白日里，我跟着师长修习木系心法，把天灵根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木系功法讲究生生不息，而我从烂泥巷的野草身上，早就悟透了什么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夜里，旁人都睡了，我便盘膝坐在床榻上，运转心法时，故意留了一丝心神，听着寮房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灵兽园的兽吼，听着藏经阁方向传来的钟声。

这是烂泥巷教我的本事——在任何时候，都要耳听八方，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我的修为进境，快得吓人。

外门弟子的练气期，旁人要磨三五年，我只用了一年。

引气入体时，丹田内的木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师长惊得连连称奇，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奇才，这是饿出来的狠劲——烂泥巷的日子教会我，慢一步，就可能没命。

筑基的那天

我在外门弟子的洞府里，身前是用来引动灵气的筑基丹，身后是无数道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轻蔑，有…忌惮

那些穿着锦缎道袍的世家子弟，看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我吞下筑基丹，浓郁的药力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木灵气顺着经脉疯狂运转，丹田内的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我想起烂泥巷的风，想起乱葬岗的草，想起那枚染血的碎瓷片，想起那个拎我出草窠的灰衣男人。

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我的负累。

它们是我的“根”。

当丹田内的气旋凝成一枚淡绿色的筑基丹时，同期入门的师兄弟都发出了惊叹

仙师下一瞬就出现并抚着胡须，朗声宣布：“刘归墟，筑基成功，晋升内门弟子！”

我缓缓睁开眼，丹田内的木灵气温润而磅礴，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新生的力量。

议论声嗡嗡作响，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此刻脸色各异。

我走下试炼台，手里攥着刚发的内门弟子木牌，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比外门的木牌精致百倍。

现在我也住进了单人的寮房，窗明几净，窗外就是云雾缭绕的山峰。

可我躺在床上，却总觉得枕下少了点什么。

直到某天夜里，我从床底摸出了一根细铁丝——那是我当初没舍得烧掉的，藏在了行囊的夹层里。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铁丝，我忽然笑了。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试图和过去断绝。

我只是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了。

藏在了这身干净的道袍里，藏在了这枚筑基丹里，藏在了这根看似无用的木天灵根里。

内门弟子的日子，比外门更难熬。世家子弟的抱团排挤，长老们的明争暗斗，功法资源的抢夺倾轧，比烂泥巷的争斗更凶险，也更体面。

他们穿着华服，说着雅言，手里握着的却是比刀子更狠的算计。

我站在内门的广场上，看着那些锦衣玉食的弟子，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长老殿。

在这里，我依旧什么都不是。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的野孩子。

我有木天灵根，有两年筑基的底气，还有一肚子，烂泥巷里学来的，杀人不见血的本事。

没人刁难我？怎么会没有。

外门升内门的头一个月，就有世家子弟瞧我不顺眼。他们堵我在演武场的犄角旮旯，手里捏着淬了迟缓散的暗器，嘴上说着“野路子也配占内门的寮房”。

可他们没料到，我早把警觉刻进了骨头里——从他们尾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听出了脚步声里的恶意。

不等他们抬手，我先借着木系功法催生出的藤蔓缠住了他们的脚踝，再用撬锁时练出的巧劲，卸了为首那人的手腕。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快到他们疼得龇牙咧嘴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栽的。

从那以后，我对宗门里的每一个人都抱着十二分的戒备。

师兄弟递来的丹药，我会借故推脱，转头扔进丹炉炼化成废渣

长老安排的同门试炼，我永远留三分力，眼睛却盯着对方的手和脚下的步法

就连一起去藏经阁抄录功法，我也会选最靠门的位置，后背永远贴着墙——后背不能留给任何人，哪怕是父母

这份戒备，让我躲开了初期大部分的阴私刁难。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在我眼里就像孩童的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而真正让我站稳脚跟的，是宗门大比。

我永远是大比擂台上的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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