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归墟前传•一

我叫刘归墟，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娘的模样。

他们说我是捡来的野孩子，这话我信。一岁那年，有个穿着灰布短褂、眉眼模糊的男人把我从乱葬岗的草窠里拎出来，揣进了破布褡裢。

他没给我起名字，“归墟”二字是我后来听着老人们唠山海经，自己扒拉出来的——听说那是天地的尽头，万事万物的归宿，我觉得这名字衬我。

男人对我谈不上养，顶多算“放”。他住的破屋在镇子最西边的烂泥巷里，墙皮掉得露了土坯，屋顶漏着天。

每日天不亮，他揣着酒葫芦出门，夜半醉醺醺地回来，扔给我半个冷窝头或是几块硬邦邦的麦饼，便倒在草铺上鼾声如雷。

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问我饿不饿、冷不冷。

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摸爬滚打地长。

烂泥巷是这镇子最脏最乱的地方，赌徒、乞丐、小偷、娼妓挤在一处，人命贱得不如路边的野草。

我见过为了半个窝头大打出手的乞丐，见过被债主打断腿的赌徒，见过笑着往酒里掺水的店家，见过被债主打断腿的赌徒，也见过深夜巷尾，男人攥着染血的刀子，把一具尸体拖进乱葬岗的黑影里。

我学着从他们的夹缝里讨生活，也学着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些“本事”。

撬锁是跟巷口的老贼学的，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能捅开富户后院的门闩；

拉客是听着勾栏里的女人学的，眉眼带笑，嘴甜如蜜，就能把过路的男人哄得掏光腰包；

偷窃是饿极了的本能，顺走包子铺的蒸笼，摸走赌坊的碎银，动作要快，眼神要稳，被逮住了就往死里跑。

至于杀人抛尸……那是八岁那年的事。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喝醉了酒，非要抢我怀里那半块救命的窝头。

他一脚把我踹倒在地，踩断了我的胳膊，疼得我浑身抽搐。我看着他唾沫横飞的嘴脸，摸出了藏在袖筒里的碎瓷片——那是从乞丐的破碗上捡的，磨得锋利无比。

我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瓷片扎进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带着腥甜的味道。壮汉捂着脖子，瞪大眼睛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没有慌。烂泥巷的日子教会我，慌了，那才是死定了。

我拖着他的尸体，一步步挪到乱葬岗，扒开一堆野草，把他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瘫在地上，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笑出了声。

原来…杀人也没那么难…

他们的脸在我眼里，一半是麻木，一半是狰狞。

学着看眉眼高低，学着在被人踹倒时抱紧头，学着在别人施舍时低下头说谢谢

也学着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把偷来的馒头塞给比我更小的乞儿——不是心善，是怕他饿死了，下一个被欺负的就是我自己。

我从这群人身上，学会的不是仁义道德，是活下去的本能。是饿极了能啃树皮，疼极了能咬碎牙，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出半分软肋。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直到我六岁那年。

镇子东头的告示栏贴了张黄纸，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老人们说，是山上的仙人来收弟子了。

这话我听了五年。每年这个时候，镇子都会热闹起来，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富户，会赶着马车把自家的孩子打扮得光鲜亮丽，送到镇子外的山神庙去。

仙人会在那里设下灵根测试，有灵根的孩子，就能跟着仙人上山，从此脱胎换骨，不再是凡夫俗子。

这是烂泥巷的人不敢想的梦。

可我想去…

我看着自己干瘦的手，看着身上打了无数补丁的破衣裳，突然生出一股执拗的劲。

我不想死在烂泥巷，不想像那些躺在巷口等死的人一样，最后连块裹尸布都没有。

我攒了三天的窝头，换了半块粗糙的皂角，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得发白，又找巷口的裁缝讨了块边角料，勉强缝补好衣裳上的破洞。

测试那天，山神庙前挤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身前的孩子们，有的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有的被爹娘牵着手，脸上满是傲气。

还有几个少年，气息沉稳，腰间别着剑鞘——我听人说，那是已经引气入体的练气期修士，是仙门提前看中的好苗子。

负责测试的仙师穿着月白道袍，手里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测灵石。

孩子们排着队上前，有的测灵石毫无反应，仙师便挥挥手，让他们退下，那些孩子的爹娘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

有的测灵石亮起微光，仙师便点点头，记下名字；还有的，测灵石光芒大盛，引来一片惊叹。

终于轮到我了。

我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周围的人投来轻蔑的目光，有人低声嗤笑：“这叫花子也来凑热闹？”

我没理会，一步一步走到测灵石前，将手放了上去。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石面，一道浓郁的绿光骤然爆发，像一道绿色的闪电，直冲云霄。那光芒太过耀眼，连山神庙的飞檐都被染成了绿色。

仙师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收紧，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木属性……天灵根！”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那些穿着华服的孩子，那些练气期的少年，全都怔怔地看着我。

我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原来，我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竟是这样一副好皮囊。

我被选中了。

跟着仙师上山的那天，我回头望了一眼烂泥巷。那个收养我的男人，依旧靠在破屋的门框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眼神浑浊。他没有看我，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

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宗门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云雾缭绕，仙鹤飞舞。可这一切的繁华，都与我无关。

入门弟子有五百人，我数过，一百人是和我一样的平民子弟，穿着粗布衣裳，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敬畏；剩下的四百人，非富即贵，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宗门长老的亲传，他们穿着锦缎道袍，腰间挂着法宝，言谈间全是我听不懂的术语。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烂泥巷的人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轻蔑，是不屑。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最破旧的衣裳，握着手里那枚刻着“外门弟子”的木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烂泥巷里的野孩子。

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法宝，没有修为。

只有一具空荡荡的身体，和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天灵根。和一肚子烂泥巷里学来的、上不了台面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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