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2月23日

2.

艾维推开露台的门时，天还没亮透。

夜色没有完全退去，海面像一整块未被打磨的黑曜石，沉静、冷冽。

没有太阳的清晨，风带着一点湿冷的凉意，从皮肤一点点往骨子里钻，却奇异地让人清醒。

她站在那里，没动。

泳池的画面像被人反复按下回放键。

水面反光刺眼，苏亦站在边上，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沙利站在水里，像个被丢下的孩子，狼狈、无措，甚至有一点……可怜。

那一瞬间，她不该心软的。

艾维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讨厌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像是试探。

她走过去，打开门。

沙利站在门外。

他换了衣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灯光从走廊打下来，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疲惫。

“可以进来吗？”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艾维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没多说话，一直走到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一整片没有尽头的黑海。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直，却隐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今天早上的事，”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压得有些低，“抱歉，让你难堪了。”

艾维靠在一旁，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没关系，我只是个外人。”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没什么立场介意。”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察觉到了那点刻意的疏离。

像是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

沙利转过身。

他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

“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他说，“我就觉得你像家人。”

空气静了一瞬。

艾维怔住。

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像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湖面，让她下意识想退。

她低头笑了一声，很轻。

“你的妻子才是家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像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情绪。

沙利沉默了。

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缓缓开口：

“是，苏亦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尼莫，也有过很多共同的经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现在，我们更像是……合作伙伴。”

艾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听起来很像豪门故事。”

她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讽刺。

沙利看着她，眼神变得更深。

“苏亦是文莱投资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他说，“那位董事，是和平之国苏丹母亲的表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他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了下来。

艾维心里猛地一震。

那种震撼来得很快，但她更快地把它压了下去。

她抬眼，恢复平静。

“挺震撼的。”

她语气依旧淡。

“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

沙利的眼神微微一黯。

“我只是希望，”他说，声音低下来，“不会因为我，让你被不公平对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克制什么。

像愧疚，也像……在为她设一道界限。

他再次转身，看向海。

“她是贵族的女儿。”

他停了一下。

“而我，只是个渔夫的儿子。”

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艾维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那又怎样？”

可话还没出口，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的婚姻，更像一场交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一年，我父亲的渔业公司因为一场风暴破产。是她的家族出手，才把我们从谷底拉出来。”

艾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他们之间，难道从来没有过一点真正的喜欢吗？

像是回应她的想法。

沙利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最开始，我是珍惜她的。”

“但她……不爱我。”

他说得很直接。

没有修饰，也没有掩饰。

“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思维、习惯、甚至连‘生活’这件事的定义，都不一样。”

“后来有了尼莫。”

他说到孩子的时候，声音明显柔了一下。

“我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他顿了顿。

“但我们都清楚，那只是看起来完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艾维沉默了几秒。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

“所以你们一直维持到现在，是为了孩子？”

“是，也不是。”

沙利看着远处，目光很远。

“她需要处理家族事务，长期不在这里。”

“我留下，是为了让尼莫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他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们各取所需。”

艾维看着他。

忽然觉得：

这个***在光里，却活在夹缝中。

她抬起头，语气有些轻。

“听起来，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你是贵族。”

“而我……连工作都没了。”

她笑了一下。

“我们的相遇，大概算是生不逢时。”

“艾维。”

沙利的声音忽然压低。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不是那种人。”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在乎那些。”

“我只知道——”

他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更轻。

“和你在一起的这两天，我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

艾维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何尝不是。

只是她比他更清楚——

这种感觉，危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你有你的责任。”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也有我的生活。”

她看着他。

“我不会介入别人的婚姻。”

这句话像一道防线。

画得很清楚。

沙利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他突然走近。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他低头，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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