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月21日

7.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脚步一致，像训练有素。

艾维下意识回过头，苏亦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露肩连衣裙，脚下一双细高跟凉鞋，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随行人员跟在身后，每个人都拎着电脑包，神情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投入一场商务会议。

与热闹喧哗的集市相比，他们像是误闯进来的另一种世界。

苏亦的目光很快落在沙利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的刻刀上。

她停住脚步，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只是淡淡开口。

“沙利。”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沙利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最后一点木屑轻轻吹掉，确认尼莫不会碰到刀刃，才把刻刀放回桌上，慢慢站起身。

“客户已经到了。” 苏亦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十二分钟。”

沙利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连一直专心摆弄木雕的尼莫，都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

苏亦摘下墨镜，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我不喜欢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沙利神色依旧平静，“我知道。”

“知道就走。”

“不去。” 两个字，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苏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你准备为了陪儿子，在这里雕一下午木头？”

“是。”

“客户那边怎么办？”

“那是你的客户。”

“也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苏亦声音依旧平稳，“他们希望见到完整的管理团队。完整的家庭形象，更容易建立信任。”

艾维站在一旁，微微一怔，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家庭”两个字，说得像商业方案里的一个加分项。

沙利望着她，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疲惫。

“苏亦。家庭不是摆给别人看的。至少，对我不是。”

苏亦嘴角轻轻扬起，“可现实就是这样。别人愿意相信什么，我们就应该给他们看什么。这叫专业。”

沙利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尼莫的脑袋，“我的专业，是今天陪儿子把这只猴子刻完。”

尼莫抱着木雕，小心翼翼地望着妈妈，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安。

他虽然听不懂大人的世界，却本能地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下降。

苏亦没有再继续争辩，只是重新戴上墨镜，恢复了那副冷静而疏离的模样。

“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后面的事情，也请你自己承担。”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四名随行人员立刻跟了上去，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集市里重新响起摊主的叫卖声、游客的笑声，刚才那短暂凝固的空气，才像被风重新吹散。

尼莫抱紧怀里的木雕，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沙利沉默了片刻，揉了揉儿子的卷发，轻轻笑了笑。

“没关系。我们继续。” 他重新拿起砂纸，一点一点打磨着那只还没有完成的小猴子，动作依旧缓慢、耐心，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阵从集市吹过的风。

“艾维......” 林悦清脆的声音穿过集市的喧闹传了过来。

艾维循声望去，林悦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冲她挥手，跟在她身后的夏浩良，左右手各拎着几个购物袋，加上还斜挎着林悦的小包。

林悦挤过人群，拉住艾维的胳膊：“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没等艾维说话，已经被她拉着朝集市更深处走去。

三个人一路走走停停。

她买了一大包现烘的苏拉维西咖啡豆，又挑了几盒香料，丁香、肉桂、香茅，还有印尼人做咖喱常用的黄姜粉。

夏浩良手里的购物袋已经从两个变成了十几个，塑料袋勒得手指微微发红。

林悦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有些心疼。

“重不重？”

“还行。”

“真的假的？”

“真的。” 夏浩良笑了笑，把几个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林悦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视频电话。

林悦刚接起来，手机里便传来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悦悦，我们到了！酒店好漂亮啊！”

“你们人呢？”

林悦顿时眼睛一亮，“已经到了？不是说下午五点吗？”

“飞机没晚点，提前到了。”电话那头笑成一片，“赶紧回来接驾。”

“马上！” 挂断电话，林悦整个人都精神了，她兴奋地拉住夏浩良的胳膊。

“我的伴娘团到了！”

夏浩良也笑了，“那咱们得赶紧回酒店。”

他说着，看向艾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不好意思，本来说好陪你一起逛完集市的。结果朋友提前到了。”

“没关系。”艾维笑着摆摆手，“你们快回去吧，这几天够你们忙的。”

“可是……”林悦有些不好意思，“把你一个人丢下，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艾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正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

酒店里的餐厅味道不错，就是价格也一样漂亮，一个普通汉堡就要五十美元，她还要在这里住九天，总不能天天靠高级餐厅续命。

林悦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她，“谢谢你，“谢谢你今天陪我们，也谢谢你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却很真诚。

艾维愣了一下，也轻轻回抱了她。

看着林悦夫妻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艾维转过身，向相反方向走去，沿着另一条街慢慢走去，这条街比刚才安静得多。

两旁都是低矮的商铺，霓虹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斑斓的光影。

远处有人推着小车卖烤香蕉，空气里飘来焦糖和黄油混合的甜香。

一阵晚风吹过，带走了白天的燥热。

艾维把散落在耳边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迈步走进街角一家亮着白色招牌的食品超市。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一阵凉爽的冷气迎面扑来，外面的闷热瞬间被隔绝在门外。

超市里很安静，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得货架整整齐齐，音响里播放着轻快的印尼流行歌曲，年轻的收银员靠在柜台后面，一边嚼口香糖，一边低头刷着手机，看见有人进来，只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艾维推着购物篮，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这里没有酒店精品店那种精致得近乎刻意的陈列，一切都很生活。

方便面一整排堆得高高的，包装花花绿绿，几乎全是印尼本土品牌。

她拿起几包最经典的Indomie，认真研究了半天配料表，放进购物篮。

再往前，是冷冻食品区，鱼丸、虾饺、鸡肉卷，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当地小吃。

艾维挑了一袋鱼丸，又拿了两盒千层糕。

购物篮已经装得七七八八。

结完账，塑料袋沉甸甸地坠在右手，艾维左手拆开一根刚买的榴莲冰棒。

第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榴莲香立刻在舌尖化开，甜得厚重，却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慢慢走出超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回酒店的接驳车站，就设在诺富特酒店门口，艾维在站牌边，一边舔着冰棒，一边等车。

等待总会让人下意识四处张望，她随意抬起头，马路对面，一整面落地玻璃映入眼帘。

是The Square Restaurant，灯火通明，像一颗镶嵌在夜色里的水晶盒子。

开放式厨房里火光跳跃，厨师们动作娴熟地翻动铁锅，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缓缓洒落，把整个餐厅映得温暖而高级。

艾维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目光却忽然停住了，靠窗的位置，一张长长的餐桌旁，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下意识放慢了呼吸，是苏亦。

苏亦已经换上一身香槟金的巴迪连衣裙，裁剪合身，将她的身形衬得高挑修长，更是突出了前胸的峰起云涌。她的妆容浓烈，眼尾那一抹浅棕色眼影，像是凤尾，高高的翘着。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朵被精心摆放在宴会中央的花。

那张桌子一共坐了八个人，有几位穿着印尼传统巴迪衬衫，像是当地商界人士；也有两位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举止沉稳，一边交谈，一边不时举杯。

苏亦右手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精神矍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偶尔说一句话，整桌人都会认真听着，显然身份不低。

而苏亦左边，则坐着一个金发男人，艾维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他身上。

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典型欧洲人的长相，皮肤很白，在暖黄色灯光下几乎泛着冷调，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让那张脸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举止随意，却仍透着良好的教养。

他话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别人交谈，偶尔开口，旁边几个人便会停下来认真听他说完。

苏亦却几乎一直在看着他，不是应酬时那种礼貌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很专注、很柔软的目光。

艾维愣了一下，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苏亦。

那个在早餐时会因为一杯咖啡失控发火的女人。

那个在海边眼睁睁看着儿子落水，却第一时间责怪佣人的女人。

那个在木雕摊前，用冰冷的语气逼丈夫陪她演一场恩爱戏码的女人。

此刻，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男人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身，认真听着，听到有趣的地方，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白天面对客户时刻意练习过的礼貌，也不像面对佣人时居高临下的讥讽，而是发自心底的愉悦，她眼尾轻轻弯起，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像冰面终于遇见了春天。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艾维不会相信，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变化得这么彻底。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上一盘手抓饭，金发男人低头切开一块烤鸡，顺手放进苏亦面前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苏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她只是抬起头，对男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亲昵。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酒店接驳车缓缓驶入站台，车灯划破夜色，刺眼的白光让艾维下意识眯起眼。

她提着购物袋，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

艾维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启动，她下意识又朝窗外望去。

隔着越来越远的玻璃，她看见苏亦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听金发男人说什么。

下一秒，桌布遮挡下，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伸向桌下，男人握住了苏亦的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已经习惯。

苏亦没有挣开，她只是低着头，唇角缓缓扬起，那是一种女人陷入爱情时才会有的温柔。

车子驶离路口，餐厅的灯光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接驳车驶入山路，窗外的霓虹渐渐被黑暗取代，只剩远处海岸线上零零散散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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