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月21日

8.

酒店的自助厨房就在全日餐厅旁边。

刷了房卡，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比艾维想象中宽敞得多。

五个电磁灶沿着料理台一字排开，两台烤箱嵌在墙里，旁边还有两台微波炉。

空气里飘着黄油、面粉和烘焙后的焦糖香，暖融融的，像冬天刚出炉的面包房，让人心情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艾维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半成品走进去，绕过摆满调味料的高柜，她一眼就看见了沙利。

男人正和尼莫围着料理台忙碌。

尼莫踮着脚，双手抱着一袋面粉，费力地往不锈钢大盆里倒，细白的面粉扬起一层薄薄的粉雾，落在两人的围裙上。

沙利站在一旁扶着盆边，低声提醒着什么。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酒店统一配发的黑白条纹围裙。平时散落在额前的头发，被随意束到了脑后，露出利落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厨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艾维怔了一下，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穿围裙，也能性感成这样。

叮......的一声，微波炉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炉门缓缓弹开，一股更加浓郁的黄油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沙利正准备去拿融化好的黄油，抬起头，正好撞上艾维的目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干净的笑，露出一排细小洁白的牙齿。

“很高兴又见到你。” 他说着，对着艾维挥了挥手，又走到微波炉前，把装着黄油的小碗端出来，放到一边，俯身揉了揉尼莫柔软的头发。

“尼莫，艾维阿姨来了。”

尼莫抬起脑袋，看向艾维。

艾维笑着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尼莫今天在做蛋糕呀？”

“是呀。”尼莫认真地点点头，“今天是爸爸的生日。”

说完，他又歪着脑袋打量艾维，眼里渐渐浮起一丝困惑。

艾维没有察觉，只觉得小家伙可爱得像个糯米团子。

“尼莫真厉害。”

她俯身，轻轻亲了一下那只软乎乎的小手。

谁知下一秒，尼莫却像触电一样，把手猛地抽了回去。

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的看着艾维：

“阿姨，我们认识吗？”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艾维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孩子，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尼莫已经缩到沙利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怯怯的问：“爸爸，她是谁啊？”

沙利神情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尼莫的脑袋：“尼莫，帮爸爸继续搅拌面糊，好不好？”

沙利看了艾维一眼，又对尼莫说：“爸爸去拿香草精。”

尼莫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料理台前的高脚凳上。

沙利走过来，伸手示意艾维走到旁边的餐桌。

他沉默了几秒，低低开口，“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歉意。

“是不是吓到你了？”

艾维摇摇头，却依旧有些没反应过来。

沙利垂下眼，缓缓解释，“尼莫有记忆障碍。对于不经常见面的人，他很快就会忘记。”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已经说过无数遍。

艾维终于明白了，“难怪下午在市集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看我的眼神特别陌生。”

沙利点了点头。

“不过除了这个，他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

“你可以陪他说话、陪他玩，也可以教他很多东西。”

他说着，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只是别期待……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能认出你。”

笑容很浅，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除非......” 沙利停顿了一下，望向正在认真搅拌面糊的小小身影。

“除非那个人，是他特别特别喜欢的人。否则，每一次见面，都要重新认识一次。”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尼莫手里的硅胶刮刀，偶尔打到陶瓷盆的声音轻轻回荡。

艾维心口莫名有些发涩，她低下头，转身重新走到尼莫身边。

“哇，尼莫搅拌得真均匀。”

尼莫立刻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尼莫当然厉害！”

紧接着又委屈巴巴地鼓起嘴，“可是爸爸一点都不会做，动作好慢。”

艾维忍俊不禁，她放下自己买来的食材，接过尼莫手里的硅胶刮刀。

“阿姨帮你。”

她动作娴熟地把融化好的黄油一点点拌进面粉里，翻拌、压拌、提起，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

沙利站在一旁，看得微微出神，“你很专业。”

艾维笑了笑，“以前在家，经常做。”

说话间，她的目光无意落在蛋糕预拌粉的包装盒上。

——Mocha Chocolate Cake。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等等。”

她把包装拿起来，认真看了一遍配料，“这款摩卡巧克力蛋糕里面含有咖啡粉。”

她递给沙利，“小孩子最好不要吃。”

沙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懊恼的神情。

“我没注意。尼莫说想吃巧克力蛋糕，我就随手拿了。”

“不要——” 尼莫一听，眼圈立刻红了，“尼莫要吃蛋糕。”

眼看小家伙嘴巴越瘪越厉害，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艾维立刻蹲下，视线和他平齐。

“我们可以继续做啊。” 说着笑眯眯地从购物袋里翻出一块牛奶巧克力。

“我们不用它送的巧克力粉。阿姨这里有真正的牛奶巧克力。融化以后放进去，一样能做巧克力蛋糕，而且尼莫也可以放心吃。”

尼莫愣了两秒，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吗？”

“当然。”

“耶——”

他开心得拍起小手，立刻跳上脚凳，主动帮艾维拆巧克力包装。

沙利站在旁边，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接过小碗，把巧克力送进微波炉融化。

等蛋糕终于送进烤箱，计时器开始倒数，艾维这才腾出手，准备自己的晚餐。

她把从超市买来的印尼半成品放到料理台上。

沙利扫了一眼，笑着问：“你喜欢印尼菜？”

艾维耸耸肩，“出来旅行，总要尝尝当地人每天吃什么。”

沙利笑意更深，“如果你不介意……今晚让我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得像傍晚的海面。

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绅士，只是很自然地，希望替她做一顿饭。

艾维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目光太温柔，像海风吹皱的湖水，一圈一圈，无声地荡进她心里。

她心口轻轻一颤，竟有些不敢再看，只好默默往旁边挪开一步，把料理台让给他。

一个小时后，烤箱发出“叮”的一声，蛋糕出炉。

浓郁的巧克力香混着黄油的奶香，一下子填满整个厨房。

尼莫兴奋得围着蛋糕直转圈，他翻着购物袋找蜡烛。

沙利则把蛋糕小心放到桌上，抬头看向艾维，“留下来一起吃吧。”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拒绝的期待。

“爸爸，她为什么要留下来？” 还没等艾维回答，尼莫已经抢先开口。

“因为这是今天的新朋友啊。“

他说着，把数字蜡烛插了上去，一个“5”，一个“3”。

尼莫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嘿，爸爸，今年你五十三岁了吗？”

沙利低头一看，顿时“啊”了一声，连忙把蜡烛拔下来重新调换，偷偷冲艾维眨了眨眼。

厨房里顿时笑成一片，暖黄的灯光下，笑声轻轻回荡。

沙利望着艾维，眼底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爸爸，快许愿。”

尼莫双手托着下巴，满脸期待，沙利看着儿子，缓缓闭上眼。

“我的愿望，是尼莫永远陪着爸爸。”

说完，他低头，在尼莫软软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哎呀！”

尼莫立刻捂住耳朵，“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啦！”

“重新来一次！”

沙利失笑，只好乖乖重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烛光轻轻摇曳，艾维站在一旁，举起沙利递过来的手机，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镜头里，父子俩笑得那么开心。

沙利眼里满是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孩子。

直到蜡油顺着蜡烛一点一点流下来。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看了很久。

她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放下，目光也久久停留在那对父子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划破了厨房里的欢笑。

艾维忙将手机递还回给沙利，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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