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月21日

6.

中午十一点，酒店接驳巴士准时驶离大堂，沿着环海公路一路向南，车窗外的风景缓缓流动。

林悦靠在窗边，嘴巴从上车起就没停过。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猴子？”

“还有那栋房子，好像电影里的场景！”

“哇，这边摩托车也太多了吧！”

她举着手机，一会儿拍海，一会儿拍街道，转眼又把镜头对准路边卖椰子的摊位，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恨不得把一路上的风景统统装进相册。

夏浩良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草帽、水杯、墨镜、手机……凡是林悦随手递过来的东西，他都默默接过去，活脱脱一个人形置物架。

“老公，快看！”

“嗯。”

“你看了吗？”

“看了。”

“真的？”

夏浩良一本正经地点头，“风景确实很漂亮。”

林悦眯起眼，狐疑地盯着他，几秒后，她忽然笑出了声。

“骗人，你刚刚明明在看手机。”

“我在看导航。”

夏浩良神色不变，一本正经地解释：“万一司机迷路，我还能提醒一下。”

林悦愣了两秒，“这是酒店班车。”

夏浩良沉默片刻，轻咳一声，“也是。”

林悦笑得肩膀直抖，坐在后排的艾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一路上，几乎都是林悦在说，夏浩良在听。

一个像永远冒着气泡的汽水，叽叽喳喳，活力四射；一个却像盛放汽水的玻璃杯，安安静静，将她所有情绪都稳稳接住。

性格南辕北辙，却契合得刚刚好。

半个多小时后，巴士驶入苏岛北部最热闹的商业区。

车门刚打开，一股裹挟着热浪的香气便迎面扑来。

炭火烧烤的焦香、椰浆的奶香、咖喱和丁香浓烈的辛香，还有热带水果成熟后的甜味，在空气里交织翻滚，和酒店里清淡优雅的香氛截然不同，热烈、浓郁，带着一种属于市井烟火的生命力。

林悦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 她一脸认真，“我感觉……每一家都很好吃。”

三人顺着街道慢悠悠往前走，很快便来到提前预订好的餐厅：Pempek 123。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本地老店。

没有华丽的装修，没有精致的摆设，几台老旧吊扇悠悠转着，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墙上挂着几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港口、渔船、老街……仿佛将几十年前的苏岛风情静静定格。

刚坐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板娘便笑容满面地递来菜单。

林悦盯着菜单研究了半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她干脆把菜单推到艾维面前，郑重宣布。

“我宣布——阅读失败。”

艾维忍俊不禁，接过菜单，一边翻看一边耐心介绍。

“Pempek是这里最有名的鱼饼，有炸的，也有水煮的，搭配不同酱汁，味道都不一样。”

“这是Soto，印尼传统牛肉清汤。”

“还有沙嗲烤肉串。”

“炸香蕉也很受欢迎。”

听到最后，林悦已经放弃，“别介绍了。除了菜单，其他都上一份。”

说完，和夏浩良相视一眼，同时笑了。

没多久，满满一桌菜便端了上来。

金黄酥脆的鱼饼冒着热气，轻轻咬开，里面细嫩弹牙，蘸上一层酸甜微辣的黑酱，鲜香瞬间在口中绽放。

林悦才吃第一口，眼睛便舒服地眯了起来。

“完了。” 她一脸认真，“我已经舍不得回国了。”

夏浩良笑着把最后一串沙嗲放进她盘里，“那就在这里开家民宿，你当老板娘。”

林悦笑得眉眼弯弯。

艾维低头喝着热汤，嘴角也不知不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几句家常般的玩笑，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吃完午饭，三人来到婚庆公司。

婚礼流程、司仪、见证人，以及现场布置一项项确认下来，工作人员办事利落，不到一个小时，合同便顺利签好，押金也支付完成。

等走出婚庆公司时，已经下午两点。

烈日高悬，柏油路被晒得发亮，空气里蒸腾着滚滚热浪。

林悦撑开遮阳伞，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忽然转过身，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下一站——十六集市！”

她举起手，兴奋宣布，“今天，我要大买特买！”

夏浩良擦了擦额角的汗，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的购物清单还没开始，我的钱包已经开始发抖了。”

笑声中，三人穿过马路。

不远处，就是热闹非凡的十六集市。

还没走近，鼎沸的人声便已随着海风飘了过来，夹杂着摊贩的吆喝、游客的笑闹，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将整条街都染上了鲜活而热烈的烟火气。

两旁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木雕、香料、热带水果、藤编篮子、巴迪布、蜡染服饰……琳琅满目，视线刚落到这一边，又忍不住被另一边吸引过去。

摊主高声招呼着客人，印尼语、英语，还有来自世界各地游客的交谈声彼此交织，笑声此起彼伏。

街角树荫下，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轻轻弹唱，舒缓的旋律顺着风慢悠悠飘散，为这片喧闹添了几分悠闲。

林悦刚踏进集市，脚步便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天哪……” 她睁大眼睛左右张望，目光根本忙不过来，“这里也太好逛了吧！”

嘴上还在感叹，人已经诚实地朝最近一家布艺摊走了过去，摊位前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巴迪布。

一块块布料自木架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宛如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彩旗。

林悦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块，细密柔软的布料带着手工织物特有的温润触感。

靛蓝色底纹深邃沉静，其上蜿蜒盛开的金色花纹如藤蔓般舒展，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漂亮……” 她忍不住将整块布展开，回头朝夏浩良招了招手，“老公，快看这个颜色。”

夏浩良走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很适合你。”

林悦眨了眨眼，“为什么？”

夏浩良神色平静，“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悦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唇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现在越来越会哄人了。”

摊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当地妇人。

见两人喜欢，她立刻笑着迎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介绍起来。

“这是Batik.” 她轻轻拍了拍布料，神情里带着几分自豪。

“手工制作，每个图案都有意义。” 说着，她指向林悦手里的那块布。

“这款表示爱和温馨的家.”

林悦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吗？”

老板笑着连连点头，“很多年轻人在结婚前都会买这种布料。”

林悦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转头望向夏浩良，眼里满是期待。

“我喜欢。”

“买。” 夏浩良连价格都没问，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后依旧站在旁边，尽职尽责地担任着专属后勤，负责点头、付款、拎购物袋。

“这个怎么样？”

“买。”

“那块呢？”

“也买。”

林悦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夏浩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意见就是——你喜欢的，都可以买。”

老板虽然没完全听懂中文，却从两人的神情里猜出了大概，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艾维替他们翻译过去，老板立刻朝夏浩良竖起大拇指。

林悦耳根微微发烫，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最后，她还是克制地只选了两块，一块准备做抱枕，一块打算做桌旗。

她抱着布料，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放在家里。每次看到它们，就会想起今天。”

老板细心地将布一层层叠好，用牛皮纸包裹起来，又在外面系上一根细麻绳，最后双手递到林悦面前。

林悦郑重地接过，小心翼翼放进购物袋，像收下一份专属于这趟旅程的纪念。

离开布艺摊后，三人继续沿着集市慢慢闲逛。

越往里走，人越多，也越热闹。

艾维放慢了脚步，她喜欢这样的地方，没有精心包装的景区，没有刻意设计的表演，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着的生活。

每一声吆喝，每一张笑脸，每一种味道，都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道对面。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团格外醒目的卷发，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一下，蓬松、柔软，像一团被风托起的蒲公英。

艾维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再次望了过去。

木雕摊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半蹲在那里。

男人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耐心，一只手轻轻握着尼莫的小手，另一只手扶着刻刀，一点一点教他在木块上刻出纹路。

阳光穿过彩色遮阳棚，在那头蓬松的卷发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艾维的呼吸，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是沙利。

摊主正在旁边招呼游客，看见艾维停下脚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你好！欢迎进来看看。”

听见声音，沙利也抬起头，当目光落到艾维身上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微黑的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

“真巧。” 他说的是英语，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 艾维也笑着回应。

沙利站起身，转头和摊主低声说了几句印尼语。

摊主笑着拍拍他的肩，点了点头，便识趣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将这片小小的角落留给了他们。

“坐吧。”

沙利拉过一把蓝色塑料椅，又顺手把旁边的小电风扇调转方向。

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凉风缓缓吹来，夹杂着木头淡淡的清香，驱散了几分午后的闷热。

“谢谢。” 艾维坐了下来。

这时，尼莫才抬起脑袋。

他看着艾维，先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艾维弯起眼睛，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没有？”

尼莫的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回答，又低下头专心的刻着木头。

沙利无奈地笑了笑，“医生说他没有问题，就是喝了几口海水。”

他说着，低头看向儿子手里的木块，眼神柔和了几分，“午饭后就恢复了精力，吵着要来集市。”

艾维环顾四周，“这是你家的店？”

“不是。” 沙利摇了摇头，“这是我舅舅的。”

他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刻刀，轻轻削下一片木屑，木屑卷曲着飘落，动作熟练得像早已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小时候一放假，我就往这里跑，在这里雕木头。”

他说得很平静，目光始终停留在木头上，声音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熟悉的小店，嘴角轻轻扬起，”这里，还和小时候差不多。”

艾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好了。” 沙利轻轻拍了拍尼莫的肩，“拿给阿姨看看。”

尼莫立刻把木雕高高举了起来，那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猴子，脑袋大大的，身体胖胖的，四肢还有些笨拙，刀痕也明显深浅不一，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初学者的作品。

“像吗？” 他有些紧张地望着艾维，眼里满是期待。

艾维接过木雕，认真看了看，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像。而且，它看起来特别开心。”

尼莫先是一愣，紧接着咧嘴笑了起来，两颗缺了口的小门牙露在外面，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沙利笑着接过木雕，又拿起一张细砂纸，慢慢打磨着边角，细细的木屑簌簌落下。

“在印尼，猴子还有另一层寓意。” 他一边打磨，一边轻轻转动着木雕，”它们总能穿过森林，找到回家的路。”

艾维低头望着那只还带着木香的小猴子，“所以……它代表幸运？”

沙利笑了笑，“也可以这么理解。”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艾维身上。

“不过我们更愿意相信，它会告诉每一个迷路的人，不要害怕。只要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风轻轻吹过，彩色遮阳棚微微起伏，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艾维望着沙利，忽然有一瞬间失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集市入口传了过来。

那声音与周围悠闲的节奏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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