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月21日

4.

上午九点多，海滩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圣诞节临近，一辆辆接驳车不断从酒店大堂驶来，穿着花衬衫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背着冲浪板的金发碧眼的青少年，还有三五成群嬉闹的孩子，陆陆续续涌向海边。

昨天还显得有些空旷的私人沙滩，不过一个早晨，就有了度假的模样。

艾维抱着浴巾，在靠近椰林的位置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

刚把浴巾铺到沙滩上，一阵海风便迎面吹来，浴巾像张鼓满风的白帆，"呼"地一下掀了起来。

她连忙伸手去按，左边刚压住，右边又被吹起，好不容易四个角都塞进沙子里，刚一松手，中间又鼓起一个大包。

"连你也跟我作对。" 艾维把装着泳衣的双肩背包放了上去，蹲下身，把四周又埋深了一些，这才放心躺了上去。

太阳已经有了些温度，细软的沙子隔着浴巾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后背像贴着一个天然的热敷垫。

她从包里拿出昨天没看完的小说，翻开书，刚看了不到两页，不远处响起一阵欢呼和吵闹。

几个年轻人正在学冲浪，一次次被海浪拍回沙滩，却依旧笑得前仰后合。

再远一点，一群孩子围着沙坑，不知道谁发现了一只寄居蟹，顿时像炸开了锅，七八个小脑袋一起凑过去。

海边从来不是适合看书的地方，这里的每一种声音都充满生命力。

艾维索性把书合上，抱着膝盖坐了起来，她望向大海，今天的海和昨天不太一样。

云层比昨天厚了一些，海水也失去了那种宝石般通透的蓝，而是变成了偏深的青灰色。

远处浪头一层推着一层，不算凶，却比昨天高了不少。

酒店的工作人员正沿着海岸插着黄色警示旗，不时提醒游客不要游得太远。

一阵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艾维循声望去。

几十米外，一把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吊带短裙的女人，是苏亦。

她今天换了一副更大的墨镜，半张脸几乎都被遮住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长裙衬得身材愈发高挑。

她靠在躺椅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着，手里依旧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墨镜镜片里，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她身旁站着昨天那两位戴着白手套的随行人员。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人手里拿着遮阳伞和冰桶，另一人提着毛巾和饮料，像两尊安静的雕塑。

而离遮阳伞十几米外的浅水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玩得不亦乐乎，是沙利的儿子，尼莫。

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儿童泳衣，蹲在沙滩边，一会儿用塑料小铲子挖沙，一会儿又提着小桶跑进海里装水，再一路小跑回来，把海水倒进自己刚堆好的沙堡里。

每成功堆起一层，他都会开心得拍一下手，然后再重新跑向海边，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艾维不由自主笑了，孩子的快乐简单得让人羡慕。

她很快发现，尼莫每次跑得越来越远，最开始，只是在脚踝深的海水里装水，后来，为了装满小桶，他已经走到了膝盖的位置，再后来，海水开始没过大腿。

可苏亦依旧低着头，偶尔抬起手，端起冰咖啡喝上一口，随后又继续浏览手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孩子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两个随行人员虽然站着，却也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其中一个开始低声打电话，另一个不时朝酒店方向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

艾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又看向海。

浪，比刚才更大了，一层白浪卷过来，几乎没过尼莫的腰，小家伙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哈哈笑着继续往桶里装水。

艾维坐直了身体，她小时候学过游泳，也知道海和游泳池完全是两回事，越是看起来平静的海，越容易藏着暗流。

尤其是孩子，个子太小，一个浪头就足够把人带出去。

她下意识朝周围看了看，奇怪的是，沙利并不在。

昨天无论是在餐厅，还是抓螃蟹的时候，他几乎都陪在尼莫身边，今天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重新靠回躺椅，继续晒太阳，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落到那个在海边跑来跑去的小身影上。

尼莫已经把沙堡堆得很高，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提起小桶，朝更远一点的海边跑去。

海浪一次次漫上来，又一次次退回去，他的脚印很快被冲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而是一个更大的浪头，正缓缓朝岸边推来。

艾维几乎是本能地望向尼莫，小家伙正弯着腰，努力把小桶按进海水里，下一秒，白色的浪花轰然扑了下来，浪头瞬间高过了孩子的肩膀。

艾维眼睁睁看着那个亮黄色的小小身影，被海浪整个吞没。

海面上，只剩下一只红色塑料小桶，被浪轻轻卷向远处。

“尼莫！” 几乎是在看见孩子消失的一瞬间，艾维已经站了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脚下的细沙被她踩得四处飞溅，浴巾、拖鞋、书，全都被丢在了身后。耳边呼呼作响，不知道是风声，还是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遮阳伞下，苏亦依旧低着头，直到旁边有游客惊呼了一声：“那个孩子被卷走了！”

她才猛地抬起头，海面上，已经看不到尼莫。

艾维没有丝毫犹豫，冲进海里，第一股海浪迎面拍来，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狠狠砸在她身上，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她眼前一花。

她顾不上这些，继续往前游，二十米，平时在泳池里，不过十几秒，可真正到了海里，她才发现，每往前一点，都要对抗不断回卷的浪。

她一边踩水，一边不停寻找那个黄色的小身影，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又一层翻滚的浪花。

艾维心里猛地一沉，难道已经被卷到更远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忽然从浪里伸了出来，只有短短一瞬，又被海水吞没。

“尼莫！” 艾维朝那个方向奋力游去，她终于看见了孩子。

尼莫已经完全乱了，身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两只手拼命拍打着水面，眼里满是恐惧。

“救命……” 他刚喊出两个字，又呛了一大口海水，整个人再次沉了下去。

艾维一个猛子扎过去，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臂，“尼莫，看着我！”

她一只手托住孩子的下巴，努力让他的脸露出水面。

“别乱动！我带你回去！”

可溺水的人根本听不进去，尼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了艾维。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恶意，却几乎把艾维一起按进海里，两个人同时沉了下去，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艾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变成一片浑浊的蓝绿色。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挣，越挣，两个人越沉。

艾维用力拍了拍尼莫的后背，“尼莫！听话，抓我的肩膀，不要抱我的脖子！”

孩子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也可能是挣扎得已经没有力气，抱着她的手终于慢慢松了一点。

艾维立刻调整姿势，把孩子整个托到自己胸前，侧着身体朝岸边游去。

可海浪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又是一股浪迎面卷来，艾维和尼莫再次被拍得偏离了方向。

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一米、两米、三米……

平时觉得很近的海岸，此刻却像怎么都游不到。

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有人大声呼喊，有人挥着手，还有几个人已经冲进海里准备接应。

终于，在距离岸边不到十米的时候，两名酒店救生员带着救生浮标赶到了。

其中一人迅速游到艾维身旁，将救生浮标塞到她怀里，另一人抱起尼莫，快速朝岸边游去。

直到这一刻，艾维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下，可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忽然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痛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肌肉。

“嘶——” 她身体一歪，整个人重新跌进海水里，小腿抽筋了，刚才精神高度紧张，一直没有感觉，现在一放松，小腿肌肉立刻痉挛起来。

艾维咬着牙，单脚踩着海底，另一条腿根本使不上力，她忍着疼，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每走一步，小腿都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终于走上沙滩，艾维整个人脱力般跪了下来，双手撑着沙子，大口喘着气，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胸口剧烈起伏，耳边依旧嗡嗡作响。

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后怕，如果刚才再晚几秒……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尼莫呛了好几口海水，他趴在沙滩上剧烈地咳嗽，海水顺着嘴角不断流出来，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苏亦踩着细沙快步走了过去，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蹲下身，伸手托起尼莫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能说话吗？” 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尼莫眼眶通红，点了点头，“妈妈……”

“有没有哪里疼？”

尼莫轻轻摇头，“没有……”

苏亦收回手，站起身，对旁边赶来的酒店医生说道：

“检查一下肺部有没有呛水，通知酒店把岛上最好的儿科和呼吸科医生请来。”

她说完这些，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到那两个戴着白手套的随行人员身上。

两人低着头，额头已经冒出了汗，整个海滩忽然安静下来，连海浪声仿佛都远了。

苏亦向前走了一步，“今天是谁负责照看尼莫？”

其中一个男人嘴唇动了动，“夫……夫人，我……”

“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依旧不高，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男人低着头，“是……是我。”

苏亦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杰西卡，把今天负责尼莫安全的人全部换掉，他们不用继续工作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亦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赔偿按合同执行。现在就办。”

她挂断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两名随行人员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夫人已经做了决定，解释，没有意义，苏亦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两个人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这才慢慢走到艾维面前。

艾维正坐在沙滩上，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轻轻揉着抽筋的小腿，脸色还有些发白。

苏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救了我儿子。我的助理杰西卡会和你联系。任何由此产生的费用，以及相应的酬谢，她会和你谈。”

艾维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刚好看见。任何人在那里，都会下去救他的。”

苏亦看着她，“别人会不会，我不知道。但结果是，你救了他。所以，你应该得到回报。”

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价格。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酒店方向传来。

“尼莫！” 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众人同时回头，沙利快步跑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已经解开，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额角全是汗。

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直接从会议室赶来的，他甚至来不及换衣服。

第一眼，他看见尼莫，什么都没问，径直蹲下，把孩子抱进怀里，西服前襟顿时被海水打湿。

“爸爸……” 尼莫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刚才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在看到父亲的一瞬间彻底崩塌。

沙利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没事了。”

“爸爸来了。”

“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苏亦站在一旁，语气依旧冰冷。

“如果你能早点结束那个会议，事情也许不会发生。”

沙利抬头看了她一眼，“父亲临时召开董事会，让我主持，我走不开。”

苏亦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一个会议，比你儿子的命重要？” 说完扭转腰身，踩着碎沙，走回酒店。

沙利沉默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低头继续安抚怀里的孩子。

尼莫抽噎了几下，忽然抬起头，小手轻轻拉了拉爸爸的袖子。

“爸爸……”

“是姐姐……姐姐把我拉回来的。”

沙利动作微微一顿，他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终于看见了坐在不远处沙滩上的艾维。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右手一直轻轻按着抽筋的小腿，连站都站不起来。

沙利缓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很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没有任何客套，也没有任何修饰。

她摆摆手，笑了笑。

沙利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按着自己的小腿。

“受伤了？”

“没有。” 艾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抽筋了。刚才没感觉，现在开始疼了。”

沙利立刻单膝跪了下来，“哪条腿？”

艾维愣了一下，“右边。”

“我看看。” 他说得十分自然，没有丝毫暧昧，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反而像一个见惯了这种情况的人。

艾维有些犹豫，“真的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沙利抬头看着她，笑了笑，“我小时候经常下海。抽筋比抓螃蟹还熟。”

沙利轻轻托住她的脚踝，“放松。会有一点疼。”

他说完，一只手固定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缓缓把脚掌向身体方向压去。

刚开始只是轻微发酸，下一秒，肌肉猛地一阵拉扯。

“啊——” 艾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缩腿。

“别动。” 沙利声音依旧很轻，“马上就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力度，几十秒后，那股绷得像石头一样的疼痛，竟真的慢慢散开了。

艾维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惊讶地眨了眨眼。

“真的不那么疼了。”

沙利松开手，拍拍掌心的细沙，“今天别再下海了。不然还容易再抽一次。”

艾维点点头。

沙利走回尼莫身边，低头整理了一下尼莫湿漉漉的卷发，轻声说道：

“跟姐姐说再见，我们要去看医生了。”

尼莫立刻转过身，朝艾维挥了挥手，“姐姐！等我回来，我们还去抓寄居蟹！”

艾维笑着挥挥手，“好。要听医生的话哦。”

小家伙用力点头，这才牵着沙利的手，慢慢朝酒店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米，他又忍不住回头，挥了挥手。

艾维也挥了挥手。

海滩重新恢复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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