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月21日

3.

酒店的早餐设在二楼行政餐厅。

这个时间，餐厅里的人并不多。大概是天气太好，许多住客已经去了海边，偌大的餐厅只坐了四五桌客人。

整面落地窗朝向大海，其中两扇窗户完全敞开着，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吹进来，将桌上的餐巾纸吹起一角。

餐厅外是一片木质露台，几张原木餐桌散落在露台边缘，抬眼便能望见海面。

艾维没有坐室内，而是挑了露台最外侧的位置。

这里距离海最近，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来，不急不缓，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呼吸。

酒店建在半山腰，餐厅又位于二层，视野比海边更开阔。

远处的大海被晨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蓝色，几艘白色快艇静静停泊在海面，随着浪头轻轻起伏，像漂浮在玻璃上的纸船。

"Good morning." 服务员她熟练地替艾维倒上一杯苏拉威西咖啡。

深褐色的咖啡缓缓注入白瓷杯，浓郁的香气立刻散开，带着坚果和黑糖的甜香，与帝都那些讲究风味层次的手冲咖啡完全不同，更像把整片热带雨林的气息都融进了一杯热饮里。

艾维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醇厚，微苦，尾调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甘甜。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餐厅里偶尔传来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远处海鸟掠过海面发出几声鸣叫，椰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慢得刚刚好。

艾维忽然觉得，原来真正的安静，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恰到好处。

她正低头往面包上抹果酱，忽然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

她抬起头，隔着一张餐桌，沙利正朝她微微点头。

今天的他和昨晚很不一样。

那头标志性的卷发依旧蓬松，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云，只是换下了昨晚的亚麻衬衫，穿着一件白色LV棒球衫，里面是一件浅灰色T恤，下身配着暗红色休闲短裤，整个人比昨晚多了几分随意，也更年轻了。

艾维礼貌地点头回应,她本想收回目光，却忽然发现，沙利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坐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

男孩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蓝色T恤，一头蓬松卷发几乎和沙利一模一样，只是五官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海面上跳动的阳光。

男孩正一边吃着煎蛋，一边兴奋地说个不停，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爸爸，你昨天看到那只寄居蟹了吗？它背着好大的壳！今天还能去抓吗？"

沙利一边切着盘里的香肠，一边认真听着。

"当然可以，不过要等晚上。"

"为什么？"

"因为白天的时候，它们都回家睡觉了。"

男孩立刻笑起来。

艾维望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

她忽然想起昨晚沙利无名指上的婚戒，原来，他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目光顺势落到餐桌另一侧，那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艾维。

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一条酒红色连衣裙裹住苗条的身体，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看得出保养得极好。

只是，从艾维坐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抬过头，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修长的手指不停滑动屏幕，时而回复消息，时而浏览文件，偶尔端起咖啡喝上一口，又继续低头。

男孩兴奋地转过去，"妈妈，你知道寄居蟹为什么要背房子吗？"

女人"嗯"了一声，视线却没有离开手机。

男孩眨了眨眼，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妈妈？"

女人依旧没有回应。

沙利轻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妈妈在工作。等她忙完，再告诉她。"

男孩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又转回来，继续缠着爸爸聊天。

这一家三口，父子和母亲之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隔开。

就在这时，两位穿着白色制服、戴着手套的酒店管家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替女人续上咖啡，另一人低声汇报着什么。

女人终于放下手机，听了几句，简单说了几句话，又重新拿起手机，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

男孩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正努力切着盘里的香肠，动作有些笨拙，刀子一歪，香肠滚到了桌边。

他连忙伸手去接，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咖啡杯，啪的一声，深褐色的咖啡瞬间洒满桌布，又顺着桌沿滴落到地板上。

男孩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握着刀叉的小手也停在半空，原本轻松的气氛，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女人缓缓抬起头，看着满桌狼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一点？" 声音并不高，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男孩肩膀明显缩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妈妈……"

沙利已经站起身，抽出餐巾纸，一边擦拭桌上的咖啡，一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没关系。只是打翻了一杯咖啡。"

女人却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早就说过，在房间吃早餐。偏偏要来这里。现在满意了吗？"

沙利伸手，轻轻拉住她，"孩子不是故意的。"

女人甩开他的手，"没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径直朝餐厅外走去，酒红色的裙摆掠过晨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餐厅重新恢复安静，服务员默默收拾着桌上的咖啡。

男孩低着头，小声说："爸爸，对不起。"

沙利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尼莫，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男孩抿着嘴，"我把早餐弄坏了。"

沙利笑了，"早餐可以重新做。杯子可以重新换。"

他轻轻擦掉孩子衣服上的咖啡渍，"可是，如果因为一杯咖啡，就忘记今天是个好天气，那才是真正可惜的事。"

男孩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沙利笑着碰了碰他的额头，"吃完早餐，爸爸带你去看寄居蟹。"

孩子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

"当然，爸爸不会骗尼莫的。"

就在这时，沙利抬起头，和艾维的目光隔着一张餐桌相遇，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也没有解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生活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

艾维轻轻举起咖啡杯，朝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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