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月21日

2.

服务员走过来，略带歉意的问：

“小姐，很抱歉，今晚餐厅客人比较多，靠窗的位置只剩下双人桌。如果方便，是否可以安排那位先生一起用餐？”

她点点头，“没关系。”

服务员道了声谢，转身离开，随后引导那位客人向艾维走来。

男人阔步跟在后面，对艾维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弯腰，神情安静而温和的说：“谢谢你。”

带着一些印尼口音的英语，声音温润，像海风拂过树叶。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多余的话，只安静地翻起菜单。

艾维瞄了他一眼，一头浓密卷发蓬得像刚从爆米花机里跳出来，每一缕都拒绝服从重力，一簇簇直立在空气中。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野蛮生长“的头发，这样张牙舞爪的冲击力。

偏偏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翻菜单时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两种完全不搭的气质，居然奇妙的长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艾维端起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气泡水。

没过多久，两人的餐点陆续送了上来。

他们谁也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也没有着急动手吃东西，只有海浪声穿过落地玻璃，轻轻拍打着岸边。

直到服务员送来两杯餐前鸡尾酒，男人举起酒杯，朝她轻轻示意。

“第一次来苏门答腊？”

艾维点头。“嗯。”

男人笑了笑，“那你一定做了不少旅游攻略。”

艾维有些疑惑，“为什么？”

心里却不由得翻了翻白眼，什么旅游攻略，自己从订机票到出发才只有几天的时间。

“因为你点的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烤虾和金枪鱼，“都是本地人也喜欢的味道。”

艾维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笑了。

“我只是随便选的。”

“看来你的直觉很好。” 他说得认真，没有一点恭维的意思。

艾维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里？”

“小时候经常。”

男人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眼神柔和下来。

“我是这里的人。”

“后来一直在雅加达工作，很久没回来了。这次回来看看家人，也看看这片海。”

艾维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夜里的海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耀眼，却多了一种能让人慢慢沉下来的力量。

她轻声问：“你喜欢安静？”

男人点头，“城市待久了，总觉得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刻。”

他端起酒杯，“偶尔回来，让海替我安静一会儿。”

艾维微微一怔，这句话，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头转着酒杯，轻声说道：“可是安静下来，也不一定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她居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男人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叮”，一声很轻的脆响。

艾维抬起酒杯时，无意间看见了他的左手。

无名指上，一枚素净的铂金戒指，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后平静地移开。

刚才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投入海里的石子，很快便沉了下去。

酒还是刚才那杯酒。

却忽然淡了许多。

……

晚餐结束，两人一起走出餐厅。

海风吹来，带着湿润的咸味。

男人停下脚步，朝她笑了笑。

“今晚很高兴认识你。” 说着，他伸出右手，“忘了介绍。我叫沙利。”

艾维轻轻握住他的手，“艾维。”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只是轻轻一握，便自然松开。

“祝你在苏门答腊玩的开心，晚安。” 男人说完，微微一笑。

“谢谢，晚安。”

说完，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艾维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往房间走。

一路上都是热带植物，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利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艾维没有立即回房间，而是沿着餐厅后面的小路走向花园。

石子小路在脚下轻轻作响，路两旁的地上点缀着星星形状的小夜灯，海风把晚餐时残留的酒意吹散。

夜里的苏门答腊比白天安静得多，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椰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酒吧隐约传来吉他的旋律。

她脱下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着细软的沙滩。海水漫过脚背，又缓缓退去，带来一阵微凉。

她忽然发现，一个人旅行也有一个人的好，不用赶行程，不用打卡拍照，只是随心所欲地走着，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走到酒店后方的小码头时，一束手电光在礁石间来回晃动。

艾维抬头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翻动着礁石，那头蓬松的卷发即使在夜色里也格外醒目。

是沙利。

听见脚步声，沙利回过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还没睡？”

“出来走走。”艾维走近，看见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桶，里面已经有几只螃蟹正挥舞着钳子，“你在......捞螃蟹？”

“退潮的时候最好抓。”沙利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渔网，“小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来。”

他说话间，手电照向一块礁石缝隙，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正躲在里面。

沙利动作熟练地掀起石块，渔网顺势一扣，螃蟹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稳稳装进了网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艾维忍不住鼓了鼓掌，“看来是专业的。”

“熟能生巧。”沙利把渔网递给她，“试试？”

艾维连忙摇头，“我可不会。”

“不会才好玩。”

看着他真诚的笑容，艾维终究还是接过了渔网。

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很滑，她刚踩上去，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沙利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又立刻松开了手。

“慢一点。”他提醒道，“这里的石头看着干，其实很滑。”

艾维点点头，心里却因为他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松了一口气。

两人继续沿着礁石寻找。沙利负责打着手电，偶尔提醒她哪里容易藏螃蟹，却始终站在一步之外，没有替她动手。

很快，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别急。”沙利压低声音，“等它再出来一点。”

艾维屏住呼吸，等螃蟹完全露出身体，立刻把渔网扣了下去，扑通一声。

海水溅了她一裤腿，螃蟹却早已钻回石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沙利却笑了：“已经很不错了，我第一次抓的时候，一只都没见着。”

或许是这句安慰起了作用，艾维渐渐放松下来。又试了几次后，一只慌不择路的小螃蟹竟自己撞进了渔网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举起渔网，“抓到了！”

“恭喜。”沙利笑着鼓掌，像是在祝贺一个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

艾维小心翼翼把螃蟹放进桶里，看着它挥舞着两只钳子横冲直撞，忍不住笑出了声。

“它好像很生气。”

“当然。”沙利一本正经地说，“半夜被人从家里抓出来，换谁都会生气。”

海风吹过，沙利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忽然说道：“小时候，岛上的老人都说，第一次抓到螃蟹的时候，可以向大海许一个愿望，它会替你记住。”

“真的吗？”艾维侧头看他。

沙利耸耸肩，笑得有些孩子气：“不知道，我小时候反正每次都信。”

艾维低头看着桶里的那只小螃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不是希望爱情重新开始，也不是希望过去能够重来。

她只是希望，明天醒来的时候，依旧可以享受岛上这善良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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