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6.

12月12日

城市还没从夜色里完全醒来。

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卧室被切割成几块冰凉又陌生的光斑。

艾维从床上坐起来，抱住自己的手臂，像是要从骨头里挤出一点力气。

拖着有点僵硬的身体走进厨房，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

没有奶，没有糖，这味道苦得像刀片，可也只有这种苦，能让她在今天开始时保持清醒。

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开始搜索新的住处。

整租、一居、交通便利、安全、价格合适……

这些关键词和现在的这套房子完全不搭界，她要把自己从过去的生活里一点点拉出来。

这套住了三年的大三居，是沈然当年亲自挑的。

他说托朋友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老董这套“性价比极高”的房子，说装修顶级、格局完美、通风极佳，“绝对是个捡漏”。

最初租金八千，第二年变成九千，第三年涨到一万。如今第五年，一万二，一分钱的商量余地都没有。

每次付房租的时候，艾维眼睁睁的看着，她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钱，像白纸丢进火里，“呲”的一声，就没了。

有时候她说不想继续租了，但沈然总是轻飘飘一句：

“这房子档次多高啊，你看这层高，这装修，这社区，你以后住别的地方还不习惯呢。再说，我住着舒服。”

艾维当时苦笑，他当然“住着舒服”，因为他从来没有掏过一个月的房租。

可就在昨天，那个坚持不搬走的人，现在却因为可能要承担房租比谁跑得都快，消失得比风还干脆。

艾维盯着电脑的屏幕，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房子里，再没有任何一寸和她有关。

她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三环以外的小户型，不需要高级，不需要气派。

她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大概翻了二十几套房源，眼睛终于停在一个中介发布的帖子前：

【八十年代老小区，二层，一室一厅，采光好，安静、有公园，紧邻四环，价格可谈】

每一个描述都精准戳中她现在的需求。

她立刻拨通中介的电话，约了下午看房。

电话那头的中介小哥声音年轻又热情：“姐，我保证这套你看了不会亏。虽然旧点，但住着绝对舒服。”

下午，小区门口的风吹得树枝哗啦啦响。八十年代建的楼，房子外墙已经斑驳，墙皮脱落得像不小心掉漆的老照片。

可正是这种陈旧感，让艾维心里莫名安静下来。

中介骑着电动车过来，摘下头盔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笑得爽朗：“您就是艾女士？我们进去看看吧，房东刚打扫完。”

楼门口的指纹锁坏了，绿色的防盗入户门用一块砖头撑着，开了十几厘米的缝隙。

没有电梯，但台阶宽敞干净，楼道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房子比她想象的好一些，客厅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卫生间确实只有十平方，马桶上方就是淋浴喷头。

艾维却忍不住笑了，马桶天天洗淋浴？无所谓，省了刷马桶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租金只要现在的四分之一。

阳台朝东，外面就是小区的公园。楼下的爷爷奶奶慢悠悠地散步，孩子们追逐打闹、女人们在跳广场舞、还有几只狗在草地上翻滚。

那一刻，艾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普通、真实、有人气的生活。

她没有犹豫，没有砍价，直接说：“我租了。”

中介小哥愣了两秒，随后伸出大拇指：“姐，你真干脆，走，我带你回公司，签合同！”

签完合同，她胸口像卸下一块石头。

傍晚回到那套空荡荡的复式公寓，艾维热了份烤鸭当晚餐，却完全没了味道。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东西、打包。

拆开上午网购的纸箱，她从客厅开始整理。

茶几抽屉里塞满沈然的杂志、海报、家居设计图，那些她从未真正参与的“高级审美”。

她把它们全部塞进垃圾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走进书房，一股淡淡的纸墨味道扑面而来。

书柜里摆着各类与沈然工作相关的文件，还有一些“人生逆袭”、“高端圈层”类的畅销书。

书柜下半部分是三层抽屉柜，第一层抽屉是各种培训班的资料。

第二层是打印的资料、发票、酒店消费清单。

第三层，本来是放他所有证件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

艾维轻轻一拉，抽屉突然脱轨，整个落下来，砸在她脚面上。

剧痛袭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坐在地上，眼眶一酸。

她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委屈的。

脚边散落一地的纸张，她忍着痛一张张捡起来，一张张翻，大多是工作资料、会议记录等。

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来不会翻动。

沈然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她也一直尊重他的边界。

如今，这间书房已经没有主人。

她只是替这段结束的生活，做最后一次整理。

就在抽屉最里面，一个质感极好的深蓝色信封露出了一角。

信封很厚，封口压着烫金的酒店徽章。

艾维愣了一下。

这种设计，她见过。

沈然喜欢收藏各大奢华酒店的欢迎函，每次出差回来都会说："好的酒店，连一封信都值得收藏。"

她慢慢把信封抽了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张厚实，印着英文和印尼文。

她扫了一眼：

印尼·苏门答腊——阿曼海岸度假酒店。

入住日期：12月20日至12月30日。

入住人数：1人。

预订人：沈然。

艾维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兴冲冲地拿着旅游攻略跑去找他。

"今年圣诞，我们出去旅行吧。"

当时沈然头也没抬，"年底太忙，没时间。"

她又笑着问："那过完元旦呢？"

"再说吧。" 后来，他甚至主动建议，"要不今年你回家陪陪叔叔阿姨。"

当时她还觉得，他终于开始体贴自己的父母。

现在想起来，原来不是体贴，只是因为——

他的假期，从一开始，就没有她。

艾维低头看着那张确认函，纸张的右上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日期。

预订时间：十一月二十七日。

她怔住了，她记得那一天。

那天晚上，他们刚刚庆祝完恋爱五周年。

沈然送了她一条项链，两个人在餐厅碰杯。

他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她当时还笑着问："真的吗？"

他说："当然。"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还靠着他的肩膀，认真地规划未来，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说了很多很多，沈然一直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原来，就在他说着"以后"的时候，已经订好了一个没有她的假期。

艾维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恶心。

一种被欺骗太久之后，终于看见真相的恶心。

她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房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拿起那张确认函。

原本，她想把它撕掉，手指已经捏住了纸张边缘，却迟迟没有用力。

最后，她只是轻轻把它折好，放进了搬家的纸箱。

不是舍不得，而是想留着，留着提醒自己。

原来一段感情结束的时候，并不是某一天突然结束，而是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已经悄悄走远了。

而另一个人，还站在原地，认真地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

窗外，城市的夜景又在展示着妖媚。

艾维没有开灯，她坐在满屋纸箱中间，望着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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