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5.

把手机背板从电视柜底下掏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昏暗的书房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静得连楼下厨房里冰箱偶尔震动的低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艾维坐回床上，把手机背板装回原位，又用透明胶小心地固定了摔掉的那一角。

按下开关键，“你好”两个大字亮起来，冷白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竟然还可以开机。

她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弹出的短信又堵得她胸口发紧。

一共三条短信，五个未接电话，都是房东。

“小艾，这个月的房租没有到账呢。”

她瞥了一眼时间，12月10日晚上八点半。

房租每个月10号转账，今天还没过完，房东就不耐烦了。

她打开转账APP，用自己的账户把房租转了过去。

五位数的金额，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心口。截了屏，发给房东。

随即拨通电话：“董先生，我把钱给您打过去了，您查一下。”

“好好，不好意思啊，小艾，我也是被老婆催的哈……哎？打款账户怎么不是原来的啦？”

“是新的。” 艾维语气平静，“以后都从这个账户给您打过去。您放心，我设了自动转账，不会错过一天。”

艾维挂断电话，盯着付款短信里的数字，眼眶又开始发热，喉咙里感到一阵窒息。

点开自己的私人账户，余额还有二十五万两千一百零三。

找到新工作前，只能靠这些来续命了，而公司的奖金和补偿款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兑现。

艾维抬头，看着这套一百八十平的大三居。

灯光昏暗，家具豪华，摆设整齐，却空得发凉，只有她和福仔。

橘猫趴在床角睡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这座像城堡的房子里，她和福仔，不过是两只迷了路的小老鼠，无论钻进哪个角落，都找不到真正的安全。

按了按发紧的头皮，她重新计算了一遍：

以现在的存款，扣掉生活费和其他开销，勉强能撑一年的房租。

太贵了，她必须搬家。

这个念头刚出现，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突兀的像从梦里砸进现实，艾维猛的抬头。

她的心跳了一下，一个念头闪过：“他回来了”。

在开门的一瞬间，她屏住呼吸。

门外站的是外卖小哥。“您好，您点的单人烤鸭套餐。”

“我没点外卖。” 艾维沉了口气，脑海里想起了账户余额，还烤鸭套餐呢，现在点杯咖啡都要谨慎了。

“地址没错啊。“外卖小哥也很疑惑，”客户的备注姓名是‘布加迪’。“

布加迪，沈然最爱的豪车品牌。

艾维的心被轻轻拨了一下，像被沈然从背后拥住。

“那对了，是……别人帮我点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签了字。

打开袋子，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红漆木制的餐盒雕龙刻凤，里面一共三层，烤鸭、鸭饼和配料层层分装，井井有条。

还有三份小菜，火燎鸭心，宫保虾球和松茸炖花胶。

手指轻抚餐盒的凹凸，艾维下垂了一天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这就是沈然的风格，即使外卖，也是出手不凡的高级品。

心里的那点郁气，被这烤鸭的热气赶走。

看来沈然还是有点良心，知道美食最能安抚她。

很高兴今天又可以尝尝鲜，更高兴的是，沈然竟然主动示好。

她坐在餐桌前，夹起一片烤鸭卷进薄饼里。

那一口下去，温热的油脂混着酱香，在口腔里散开，一股暖意顺着胃流进心里。

第二块鸭饼刚卷好，门铃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位外卖小哥。

“对不起，女士，刚才那份烤鸭，我得拿回去，送错了。“

寒风从开着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头发麻。

外卖小哥额头上却沁出细细的汗珠，一手抓着外套的一角，不断的扇上扇下，给自己降温。

“客户刚打电话过来，说他忘记在平台上改地址。”

艾维愣了两秒，赶紧咽下嘴里的鸭肉，“那你告诉我他的新地址，我帮你送过去。“

“不行啊，女士，我们有规定，不能泄露客户信息。“ 外卖小哥很为难。

“我是他女朋友，你给他打电话，我跟他说。“

“可刚才那位先生说了，不让我在……呃，不让我在你面前给他打电话，” 外卖小哥表情极度为难，“要不然他给我差评啊。“

“可是我已经开始吃了。“ 刚咽下的鸭卷卡在食管里，艾维尴尬得用脚趾扣着地板。

“客户说，如果你已经吃了，那就再点一份一模一样的给他，不然他给我差评啊。“

外卖小哥说完，几乎是要哭出来。

艾维突然觉得胃里的烤鸭像火一样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胸口。

她沉默的打开APP。

快递小哥确认了艾维的订单支付成功后，千恩万谢，临走时还主动提出帮艾维把垃圾拿到楼下。

“不用，谢谢你。”艾维摇头，忽然抬起眼睛，“不过我想请你帮我另外一个忙。“

“只要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我写个纸条，你帮我带给那个…人。“

“行，没问题。“

她转身，从门廊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写了两句话，笔尖划过纸面，就像要划破两人之间压抑的冷战。

叠好，递过去。

外卖小哥将纸条塞到上衣口袋，抬起头，犹豫了两秒，还是问道：“这位……真的是您男朋友？“

语气很复杂，有点疑惑，更多的是鄙夷。

艾维怔怔的看着他，最后轻轻点点头，“我觉得是吧。”

“我一定好好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外卖小哥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边走边摇头。

门关上的那瞬间，屋子再次陷进寂静，艾维的心也沉入黑暗的谷底。

桌上的烤鸭还散发着余温，香气却已无影无踪，像在慢慢冷却的一场梦。

她没有再吃。

拿出几个干净的餐盒，把烤鸭、虾球、花胶一一分装。整整齐齐，像在安抚自己那点残存的体面。

分成三份，放进冰箱。足够吃三天、花了四位数，也算值得吧。

随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那笔二十五万的存款点开。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一按，将二十万转为定期。

盯着屏幕上那个确定按钮，她指尖微微发抖。

艾维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高层的落地窗被吹得微微震动，玻璃上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慢慢走到窗前，楼下车流依旧川流不息，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她想起刚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

沈然站在客厅中央，笑着对她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买沙发、买餐具、挑窗帘、换床垫，连阳台上的绿植都是她一盆一盆搬回来的。

她把这里当成未来,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所谓"我们的家"，一直都只是她一个人在认真经营。

沈然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唯独把她留在原地，像一件忘记处理的旧家具。

艾维缓缓闭上眼，没有眼泪。

眼泪今天已经流够了，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连恨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福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它跳上沙发，又跳到窗边，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艾维低头弯身，把它抱进怀里。

猫咪暖暖的身体贴着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这是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唯一还带着温度的生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摸着福仔柔软的后背，声音很轻。

"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了。"

福仔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艾维望着窗外漫天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租房软件，搜索栏里，她删掉了原来的预算。

重新输入了一行数字，3500元以内，按下搜索。

一排排陌生的小房子出现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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