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7.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完全亮，远处高架桥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车流声。

站在客厅中央，艾维手里还握着胶带，指尖因反复撕扯而微微发红。

地上只剩最后一个纸箱静静敞着口，文件夹亮橙色的塑料封皮透着冷冷的光。

那张酒店预订确认函就在这个文件夹里，她没有再打开，但预定时间、酒店名称，却像烙印一样贴在她心底。

那感觉就像心里埋了一块小石头，不大，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艾维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八点十五分，离搬家公司约定的时间只剩十五分钟了。

客厅空空荡荡，连脚步都有了回声，在这冬日的清晨显得突兀。

艾维怔怔的站在这些纸箱中间，像站在一座被潮水淹没的孤岛上。

这里，是她和沈然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结婚、生孩子，会把孩子的身高刻在客厅那面白墙上，会陪着父母在阳台喝茶。

如今，那面墙干干净净，生命中的关键时刻，并没有在这里发生。

虽然，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见证过她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也见证她第一次和沈然吵架。

墙角那块小小的黑印，是福仔蹭痒留下的，沈然经常指着那块黑印，让艾维拿来湿巾嚓干净。

阳台那盏灯换了三次，第一次他扶着梯子，陪着她一起换，第二次是两个人吵完架她自己换的，

第三次……她已经记不清是不是有沈然的参与。

这些本该是甜蜜的回忆，如今只剩冰凉的碎片。

她从没想过，这段关系会以这样的情绪收尾。

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接着是门铃声，搬家公司的车到了。

两名壮汉进门后清点了该搬的东西，其中一个刚抱起第一个箱子，房东老董挤着门进来了。

“小艾呀，”老董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带点沙哑，“住得好好的，怎么说搬就搬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踩着两条堪称“短小精悍”的小腿，站在客厅中央左右张望，眉头皱得像包子褶。

“短时间内，我这可不好找到下一个租客啊。”他说着，已经自来熟地坐到她的高脚酒吧椅上。

但椅子太高，他的腿够不着地，两条小腿在两根椅脚之间晃来晃去，晃得艾维有点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董先生，不好意思，最近出了点变故。”

她顿了一下，“合同期内剩下的半年房租，我今晚会全部转给您。希望您能尽快找到下个租客。”

老董一听，先是愣了一秒，随后眯起眼：“不对啊。沈先生和我约定的，可不是这么回事。”

艾维心口一紧，原来沈然并没有把房租细节完全告诉她。

“提前退租，除了剩余房租，还得补三个月的违约金呢。” 老董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市侩，却不算难听，只是那种典型的“做生意”味儿。

艾维睁大眼睛看着老董，沉默着。

九个月的房租，她缓缓闭一下眼，脑中自动浮现出她的账户余额、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还有刚交掉的新租到的房子的定金。

她的胃里抽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一起打给您。”

老董立刻眉开眼笑：“还是小艾你爽快！”

他的小短腿一蹬，“嗖”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像个准备八卦的长辈那样凑近了一步：“那个……你和沈先生，是分开了？”

艾维正在输开机密码的指尖顿了一下，但她只是轻轻点头，把钥匙递过去。

那串钥匙扣上的布加迪车模，在晃过空荡荡的客厅时，和钥匙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

“哎呀，可惜了。”老董叹息，语气倒真有点惋惜，“沈先生真是个懂生活的，是个讲究人！这里的窗帘、沙发、餐桌，哪一样不是让人一看就喜欢。“

艾维没有搭话，老董不提，她还意识不到：这些东西，大部分是自己付的账单。

老董迈着小腿，踱步到厨房酒柜，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眯着眼说：”上次他送我的那瓶葡萄酒，可是极品啊。”

艾维喉咙一紧，她当然记得那瓶酒。

那是一年前，她去法国出差，特地租车去了波尔多的木桐酒庄。那天风很大，她开的车都发飘，到了酒庄时裤脚沾了泥，她自己却兴奋得像个小孩。

她买了两瓶。一瓶给父亲，一瓶留念。回来的当天晚上，沈然把两瓶都拿走了，说：“这酒高级了，送人有面子。我给老董送过去，让他涨租的时候留点余地。”

酒送了，第二个月，房租还是涨了一千。

“哎，小艾，”老董突然转向客厅，“你这沙发是真皮的吧？”

他用粗短的掌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沙发的真皮靠背，像在摸自己家传的宝贝，眼睛都亮了。

艾维的视线随之落在那套四人沙发上，深咖色，质感很好，占地也大，当时售价五位数。沈然坚持要买，说“家里要像样儿一点，朋友来才不丢面子”。

朋友？从没来过，除了她和沈然，没有第三个人坐过。连福仔也严禁在这里睡觉。

她看着那套沙发，这时两人搬进来的第一件家具，当时两人挑了整整一下午，她一直希望，总有一天会有个小孩在上面蹦来蹦去。

再看一眼，沙发颜色太深，和她即将搬去的一居室根本不搭。

“董先生，如果你喜欢，这套沙发就留下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这么说着，老董两只短厚的手掌拍在沙发背上，宣示着他已经是这套沙发的新主人了。

“还有那张餐桌。”艾维抬手指向餐厅。

一米八的长桌，八把餐椅，花了近一万。

买来以后，她和沈然一起吃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是她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头，默默对着外卖饭盒。

老董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桌子可真不错！”

“如果下个租客能用得上，就一起留着吧。”

老董眼珠子转了转，犹豫三秒，随即一拍大腿：“行！我做主了！补偿款你给我两个月的就行，我老董心地善良，不会让别人吃亏的。”

两个小时后，最后一箱物品和客卧的那张单人床也搬上了车。

她的东西不多，看似轻松，却仿佛装走了她过去五年的全部重量。

书房的四组书柜，她也留下了。

那张两米的大床，她也留下了。

这空荡荡的房子，从未显得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像她的这段感情，宽敞明亮，体面光鲜，看似五光十色，但最后能带走的，却只剩下几个纸壳里装着的那点东西。

房门关上之前，艾维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亮得刺眼。

这地方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房门缓缓关上，"咔哒。"

门锁落下，声音并不大，却像替她过去五年的生活，画上了**。

艾维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搬进来的那一天，沈然拎着最后一个纸箱，笑着对她说："欢迎回家。"

她当时笑得很开心，觉得未来就在这扇门后。

如今，她再次站在这里，门还是那扇门，楼道还是那个楼道。

只是那个曾经说要陪她一起回家的人，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楼外，冬日的阳光正慢慢升高，天空纯净，空气清冷。

艾维抬起头，迎着阳光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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