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4.

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只有福仔的呼噜声。

没有手机闹铃，也没有沈然洗漱时电动牙刷的嗡鸣声。

冬日的阳光大部分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卧室里半明半暗。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十点零三分。

艾维盯着这个数字，大脑空白了两秒。

下一秒，她条件反射，一下子坐了起来。

“迟到了！” 说着掀开被子，福仔也被吓得“喵”的一声，跳到地上。

忽然，艾维愣愣的停在床边，今天......不用上班了。

又愣了一会儿，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重新倒回被子里。

原来，这就是睡到自然醒的感觉。

没有早会，没有日报，没有客户开会。

不用赶地铁，也不用担心打卡晚几分钟。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身体像一块泡进温水里的海绵，慢慢舒展开来。

“三十岁，第一天，终于不用上班了。”

对着天花板，她轻轻说了一句。

天花板上是一盏船型吊灯，还是去年沈然挑的。

她当时嫌太贵，现在却觉得它投下的光影柔和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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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渐渐飘出牛奶的香气。

艾维把一个鸡蛋放进冷水锅里，调好计时器，七分钟后，一个完美的溏心蛋顺利出锅。

她又热了杯牛奶，穿着宽松睡衣坐到餐桌前，一边慢悠悠吃着早餐，一边刷朋友圈。

牛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眯起眼。

视线不经意飘向客卧，门依旧紧闭，静悄悄的。

她想了想，嘴里嘟囔了一句：“估计沈然早就去上班了吧。”

话音一落，她的笑意微微一滞：昨天晚上他那冰冷的脸……

想到这儿，艾维心头轻轻一沉。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她在心里问自己。

沈然的沉默总让她无所适从，他不吵不闹，只是用那种冷淡的方式让人觉得窒息。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快甩开，将鸡蛋一口塞进嘴里，蛋黄在舌尖爆开，温热的香气让她重新振作。

朋友圈里，很多人在晒环球影城，有人举着黄油啤酒，有人戴着哈利波特围巾，有人笑容灿烂的和霸天虎合影。

艾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动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游乐园了，不是没时间，是沈然不喜欢。

他总说那里太吵，景区食物都是垃圾，而且还浪费钱。

退出朋友圈，艾维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去吧。”

对，就今天。打开购票软件，直接下了单。

付款成功，她第一次体验到，随心所欲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很快换上运动装，她准备出门。

打开鞋柜，里面空荡荡的，她不禁愣了一下。

鞋柜左边，只剩下自己的三双鞋：两双高跟鞋、一双运动鞋。

右边那几双属于沈然的皮鞋和常穿的休闲鞋却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没有换鞋，而是直起身，转头走到客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她又试着喊了一声：“沈然？” 没有任何回应。

她轻轻拧动门把，房门打开。

床铺凌乱的摊在床上，窗帘已经拉开，阳光倾泻进来，照得房间空荡荡。

她脚步顿了一下，觉得一切都不太对劲。

沈然不会就这样不叠被子去上班。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几秒后，她慢慢走向衣柜，拉开柜门，里面空了一半。

西装没有了，衬衫没有了，甚至备用的浴巾、毛巾、拖鞋也都消失了。

衣柜角落里原本放着的三个大旅行箱，也不见踪影。

艾维愣愣地看着敞开的柜门。

阳光从窗外的树枝缝隙间，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看起来像一道道裂缝，把她的世界劈成碎片。

她又打开下面的抽屉，空的。

走到客卧浴室，牙刷少了一支，剃须刀、他常用的须后水，也消失了。

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她的后背一点点往上爬。

她的喉咙有些哽噎，说不出话、叫不出声。

沈然不是去上班了，他搬走了，没有告别就出走了。

艾维跌坐在床边，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掏出手机，拨打沈然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她再拨，还是关机。

第三遍、第四遍，直到第五遍。

她终于慢慢放下手机，手指发抖，心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什么，冲出客卧，快步跑上二楼，来到主卧对面的书房。

书房里的保险柜门大开着，里面属于沈然的证件，全都不见了。

毕业证、护照、银行卡，还有那本他最喜欢的摄影集，全都不见了，只剩几张过期的存款单据，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大脑里的空气像被抽空，艾维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她跌跌撞撞坐到电脑椅上，呼吸急促起来，有个念头在拼命往外钻。

她不敢承认，但又无法否认：沈然，是不是……彻底走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还是在发抖。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艾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来。

她甚至幻想，会不会是沈然，会不会他只是赌气，会不会他下一秒就发来一句：

“对不起，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可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8932账户，于09:17完成转账交易……】

下面，是一串冰冷的金额。

她盯着那条短信，眼里的最后一点期待，终于彻底熄灭。

颤抖着打开两人共同账户的银行APP，指纹识别时，指尖因为紧张而发白。

共同账户的余额缓缓跳了出来，￥0.00。

盯着那三个冰冷的数字，久久没有眨眼，时间静止了。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伸出手指，又重新刷新了一次。

页面缓缓加载，余额依旧是￥0.00。

昨天晚上，他还在和她讨论未来、计划。

可不过睡了一觉，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们”的男人，清空了账户，人也从她的生活里彻底退场。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空，很轻。

像是在笑别人，又像是在笑自己。

他说的“共同账户”，只是为了方便管理。

他说的“共同规划”，只是为了方便计算。

他说的“未来”，也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把她放进去。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在一起经营生活。

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直站在他的计划里，努力配合他的节奏。

一旦这份计划出现了风险。

第一个被删除的，就是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

两滴。

最后连成一片。

她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

她很少哭。

这些年，无论客户临时毁约，还是连续熬夜赶方案，又或者公司资金链断裂宣布解散，她都没有真正掉过眼泪。

她一直觉得，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这一刻，她控制不住了。

五年的信任、五年的迁就、五年的努力经营，一夜化为乌有。

手机终于从手中滑落。

“啪......” 摔在木地板上，屏幕裂开，外壳脱落，背板弹到书架下。

她看着那些碎片，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前胸。

书房静寂无声，只有墙上的挂钟孩子不知疲倦的“滴答”着。

不知过了多久，福仔轻轻跑了上来。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调皮，只是安静地走到艾维身边，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跳进她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艾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福仔抬起头，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已经碎裂的心。

艾维终于伸出双手，把它紧紧抱住，额头慢慢抵在它柔软的身体上，眼泪再次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一点一点浸湿福仔的毛发。

窗外，帝都依旧车水马龙。

高架桥上的车流没有停歇。

写字楼里的白领依旧匆匆赶着会议。

早餐店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而属于艾维的人生，将不得不从这一刻开始，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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