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3.

沈然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

艾维转头看向窗外，一栋栋写字楼掠过，有的楼层灯火通明，有的已经漆黑一片，像一幅没有拼完整的拼图。

三环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色长河，在初冬的夜色里缓缓流淌。

车里寂静得让人窒息，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声。

艾维将车窗按下一条细缝。

冷风立刻裹着雾霾的土味、汽车尾气和街边烧烤摊的油烟气，争先恐后的从窗缝挤进车里，呛得她眼睛发酸。

冬日的冷风让她的大脑也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低声叹了口气：“也许，针对不该今天告诉他。”

如果再等等，等找到下一份工作，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告诉沈然，只是想换个工作了。

那是不是今晚，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

沈然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

路灯不断从挡风玻璃上划过，一明一暗，把他的侧脸切割得格外冷峻。

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曾经的熟悉，这一刻却觉得早已陌生。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艾维就觉得，他长得很想肖战。

准确的说，是那种干净、温和，又带着一点距离感的气质。

五年前。她刚进公司不到半年。

为了拿下职业生涯的第一笔大单，她陪着客户去打高尔夫。

那时候她连球杆都握不稳。

连续几杆不是削地，就是把球打进水坑，客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提前结束了球局。

合同自然也泡汤了。

客户离开后，她一个人站在练习区，越打越急，球越飞越偏。

最后气得直想把球杆摔断。

“手太僵了，放松一点。” 背后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根球杆。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干净得像夏天刚下过暴雨的天空。

“你是教练？”她戒备地问。

“不是，也是来打球的。”他笑了笑。

后来艾维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教练，只是隔壁球道的会员。

却因为她一个人生闷气，在旁边陪了她整整两个小时。

那天下午，他教她挥杆，教她怎么调整呼吸。

最后，她终于把球稳稳推进球洞，沈然站在旁边鼓掌。

“这不是挺有天赋的吗？”

那一刻，艾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连阳光都偏爱他。

后来，是沈然主动追的她。

连续三个月。

每天早晨都会顺路给她带一杯咖啡。

加班到凌晨，他就在艾维公司会议室等她。

有一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电话，他开了四十分钟车，把她送去医院，陪了一整夜。

所有人都说，这样的男人，值得嫁。

艾维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两个人决定同居。

沈然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到她面前，第一页写着几个黑色大字。

《共同生活协议》。

艾维当时愣了一下，还笑着打趣。

“你这是谈恋爱，还是签合同？”

沈然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觉得真正成熟的感情，应该把所有容易产生矛盾的问题提前解决。”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商业计划。

协议里写得十分详细，共同承担房租，共同承担生活费用，建立共同账户。

任何超过两千元的支出，需要双方共同确认。

彼此经济独立，互不干涉个人资产。

最后还有一行加黑加粗的字体：感情，不应成为任何一方经济依赖的理由。

艾维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她觉得不舒服，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得让人不舒服。

沈然看出了她的迟疑，握住她的手，轻轻笑了笑。

“爱情应该纯粹一点。如果掺进钱，就容易变味。”

“我只是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因为钱吵架。”

当时，艾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甚至觉得，一个愿意把规则提前说明的人，比那些嘴上说爱、最后却翻脸的人，更值得信任。

于是，她签了，这一签，就是三年。

这些年，他们确实几乎没有因为钱吵过架。

因为沈然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房租、水电、物业、停车费……

甚至旅行时酒店升级房型，多出来的钱，也会记在共享账本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说好的共同承担，慢慢变成了她承担得更多。

家里的纸巾、洗衣液、猫粮、福仔的疫苗。

厨房坏掉的咖啡机。

卫生间堵塞请来的维修师傅。

逢年过节送双方父母的礼物。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钱，从来没有写进共享账户。

最后，都是她顺手付了，一次几十块，一次几百块。

她从没计较，甚至觉得，情侣之间，本来就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可今天，她忽然发现。

原来，一直以来，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最清楚的人，从来不是她。

车缓缓驶进小区，地下停车场依旧灯火通明。

沈然停好车，熄火，整个车厢瞬间安静。

他解开安全带，淡淡地说了一句：

“到了。”

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餐厅里的争执从未发生。

艾维点点头，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五年前的那个，只是今天，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

或者说，第一次看清了他们之间的爱情。

那不是没有温柔，也不是没有真心，只是这份爱情，从一开始就带着一把精准的尺子。

它可以衡量付出，可以计算成本，可以规划未来。

唯独没有给意外，留下太多位置。

家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下午快递送来的。

沈然走在前头，一脚把箱子踢到旁边，输密码开门。

福仔立刻跑了过来，尾巴高高翘起。

它没理沈然，直接绕到艾维脚边，蹭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沈然径直走进客厅，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神情更冷。

艾维先给福仔的猫碗里倒了一勺饼干，又加进一勺鱼罐头，搅拌均匀。

随后她倒了两杯水，犹豫片刻，递到沈然面前。

他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还有工作要做吗？”她小声问。

“明天和客户开会，我要完善提案。”沈然语气淡淡。

艾维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一丝疲惫。她转身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深秋的夜晚，帝都的霓虹依旧明亮，城市依旧热闹，楼下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独得像被抽空的线，这是一幅画，自己只是观画人。

她低头看着那片灯火，心口发凉。

从签下同居合约到现在三年多，她像在走一条单行道。

从热恋到冷淡，从激情到责任，生活一点点褪色。如今工作没了，她忽然觉得这段关系也失去了颜色。

沈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我想休息几天。” 艾维回头看着沈然。

“休息可以，但不要超过一个星期。”他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满的冷意。

艾维走进客厅，锁好阳台门，坐到沙发上，轻轻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胸口。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太累了。过去几年我拼得太狠，我想喘口气。”

沈然沉默了几秒，坐直身体，轻轻把她扶正。

“艾维，时间不等人。你快三十了，这个年纪在职场上没有优势。”

她也坐直身体，双手紧扣膝盖，腿上的皮肤感觉到指甲带来的刺痛。

“你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吗？” 艾维的声音有些发抖，乞怜的看着沈然。

他转过头，冷冷的说：“你想想我们的计划。”

艾维沉默不语，最后轻轻笑一下。

“嗯。” 几秒后，她望着眼前的茶几，轻轻说一句：

“不是‘我们的’，是‘你的’。”

空气瞬间凝固。

艾维的指甲深深掐进大腿上的皮肤，她的眼神闪烁着某种压抑的倔强。

“我还有积蓄，可以继续付房租。你的工资照常存，等我找到新工作再说。”

沈然只点点头：“我只是希望我们别偏离目标。”

“放心，不会打乱你的规划，”她轻轻笑着说，眼眶却开始发酸。

沈然没再说话，站起身走进客卧，“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福仔，净得只听见福仔的呼噜声。

艾维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心口被掏空。

她整个人慢慢瘫在沙发上，像被推下悬崖。

这一次，她知道，下面没有歪脖树，也没有缓冲，只有不见底的深渊。

夜更深了，客卧门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沈然大概已经睡了。

艾维抱起福仔，站起来，走上楼。

卧室的灯一亮，两米宽的大床空荡荡的，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一条生日祝福。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锁上屏幕。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帝都的灯火依旧一盏盏亮着，有人刚下班，有人正赶往机场，有人在庆祝生日。

也有人，像她一样，坐在一张两米宽的大床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是在努力生活，还是努力维持一种生活的样子。

福仔轻轻翻了个身，把脑袋贴在她的手腕上。

那一点细微的温度，是今晚唯一没有计算过的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