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2.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稠密的车流和人声嘈杂喧闹的扑面而来。

初冬的雾霾里弥漫着尾气、咖啡和不知是什么的味道，沉重的压在行人的身上。

艾维深吸一口气，疾步走下楼梯，大楼的玻璃外墙反射出她匆忙的身影。

风吹起了她敞开的羽绒服，冷风从领口钻进，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刚钻进网约车，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沈然：我到了，你不会迟到吧？

“快到了。” 艾维打字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虚。

今天是她三十岁生日，沈然提议庆祝，还特意订了他清单上那家“最后一家没征服的五星法餐厅”。

但是公司的解散让她焦头烂额，庆祝的劲头早就烟消云散。

车子停在华尔门口，玻璃门后是柔和的灯光和低沉的音乐。

艾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刚好六点二十五分，没有迟到。

艾维暗暗庆幸，没有在路上堵太久，晚一分钟，沈然就会不见踪影。

走进餐厅接待处，服务员礼貌地接过她的羽绒服，挂在贵宾专用衣帽架上。

旁边是沈然的那件暗夜黑毛呢外套，虽然穿了一天，还是那么整齐，没有一丝皱褶。

靠窗的餐桌旁，沈然正低头看菜单。浅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脖子上那条白金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皮肤白净细腻，像精心打磨的玉石。

捧着菜单的左手上是新款的朗格，深棕色的表带与衬衫完美匹配。

这一幕让艾维有些恍惚。

过去几个小时里，她还在处理离职、安慰同事、计算公司的尾款，像披着一层坚硬的盔甲。

此刻，看到沈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忽然想把那层盔甲一件件卸下来，只想把今天所有的委屈，都藏进他的怀里。

沈然抬头看到艾维，笑了笑，站起身，拉开她的椅子。

“这家的和牛是今天早上空运来的，咱们试试看。”

他俯身替她铺上餐巾，动作温柔体贴。

艾维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一瞬，她几乎要被熟悉的温度安慰。

她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一吻，仿佛这是她今日能给自己的唯一一点温存，缓解了失业带来的沮丧和焦虑。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红酒，沈然举起一杯，轻快地说：“来，为我们又离目标近了一步，干杯。”

艾维没有回应。

手指在杯脚上摩挲，红酒的香气让她从恍惚回到现实。

她知道，如果不现在说，等气氛散去，她恐怕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沉默突然降临，周围就餐人的低语声像浓雾逼近这张两个人坐的桌子。

“你今天很安静，不太对劲。” 沈然的酒杯停在半空，带着对负面消息的敏感，他放下杯子，“怎么回事？”

“沈然，“ 艾维的声音低到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我失业了，我们公司破产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说完抬起头，看着沈然。

沈然的笑容僵在唇角，随后消失，白净的脸就像冻结了的湖面，在餐厅灯光下无声的闪着寒光。

微微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酒杯，修的整整齐齐的双眉微微皱起，就像爱情小说里害了相思病的男主角。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转着酒杯。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像一场迟迟散不开的雾霾，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公司给你多少赔偿金？”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艾维。

艾维张开嘴，准备报出一串数字。

但沈然没有给她机会。

“失业保险能赔多少？之前有没有联系猎头？预计多久能找到工作？”

连续三问，没有停顿。

“怎么这么突然？” 最后这个问题，语气转为不耐烦，还夹杂着惊讶和失望。

“年初你不是刚升了总监？而且之前不是说公司发展得很好，今年还有可能上创业板吗？”

沈然左手握拳，抵住上唇，胳膊肘撑在餐桌上。

“医用器材的欠款要不回来，现金流断了。”

艾维简短的说，尽量让声音平稳，甚至硬挤出一个笑容。

“董事长已经尽力了，全员解散，下午喝了散伙酒。”

沈然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盯着艾维，像是在他的高级胃里消化这个消息。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没有在找新工作？ ”

“还没有，我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再看情况。” 艾维轻轻的说。

“休息？看情况？“ 沈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酸，艾维感受到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艾维，你想没想过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沈然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艾维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我们的计划？”

“我们这两年努力攒钱，攒够首付买套房子，然后结婚啊，你不记得了？”

沈然的食指“咚咚”地敲着实木餐桌的桌面，放在骨瓷碗里的汤匙被震得发出“叮”的一声。

“现在你突然失业了，这些计划怎么办？靠我一个人撑吗？”

艾维的呼吸顿了一下，胸口开始发烫。

她几乎想起身离开，躲避沈然冷冷的目光，这目光就像一面镜子，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影子。

艾维最怕沈然以这个态度和她说话，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五年来她一直没有办法应付，她怕他生气，怕他对自己失望，怕他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受委屈。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微微颤抖，“我知道这很突然，我也是上周才收到通知的。”

随后抬起手，用手指压了压眉心，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我会尽快找到新的工作，不会耽误你的…我们的…你的…计划……。”

沈然摇摇头，眼神像在审视一个做错事的员工。

“艾维。” 沈然没有等她说完，语气冷静的说，“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规划、不轻易妥协的人，可现在，说实话，我很失望。”

失望，他真的失望了，和她害怕的一样。

微微张了张嘴，艾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已经三十岁了，不能随便浪费时间，你该想清楚未来是什么。”

沈然依然侃侃而谈，就像在谈一场生意，他语气平稳，又像在演示项目计划书。

那平稳下面是审判、是不屑，是站在理性的视角，对不符合他标准的失败者，在精神上从上到下的压迫。

“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状态，把工作和未来都规划清楚。否则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艾维的手紧紧扣住大腿，就算隔着厚厚的餐巾，皮肤仍然可以感受到指甲的坚硬。

服务员端来主菜，空气里飘着和牛的香味。

那香味本该诱人，此刻却像一股浓烈的讽刺。她看着盘中那块精致得像艺术品的肉，胃里一阵翻腾。

饭吃得极慢，两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周围人的嘤嘤谈话声都变成了噪音，像窗外城市的轰鸣，离她越来越远。

终于，沈然放下刀叉，叫来服务员：“结账。”

随着账单一起上来的，还有一份欧培拉，上面插着一根金色的小小蜡烛。

"先生，这是餐厅赠送的生日蛋糕。"

“什么生日？什么蛋糕？” 沈然一愣。

服务员看看沈然，又看看预订单。

“您预约的时候备注了，今天是女士的生日。”

“哦，对。” 沈然才想起来，面无表情的把蛋糕推到艾维面前。

然后习惯性地拿起账单，一项项核对。

“套餐优惠已经减掉。服务费也没有算错。”

最后满意地点头：“没错，是团购价。”语气恢复了温和，随手把账单放到艾维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

艾维掏出手机，默默扫码，“滴......” 支付成功。

一直如此，他定餐，她付钱。

每一次庆祝，每一次纪念日，每一次他说想尝试的新餐厅，都是她在买单。

她从没觉得不公平，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她早已习惯用付出金钱来换取“和平”。

但是今天，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格外刺耳。

走出餐厅，两人等着餐厅服务员把车子开过来。

一阵寒风卷过长街。

沈然站在前面，低头看手机。

她在他身后，隔着半步距离，看着那背影，突然觉得陌生。

两人就像两条并排的轨道，看起来一直在对方左右，却从未真正交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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