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月1日-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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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二十层楼下是帝都最繁华的东西长街。

初冬的夕阳像一盆鲜橘色的颜料，晕染在城市冷硬的钢筋水泥上，带来一抹温柔。

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卡布奇诺，手指慢慢的沿着杯口转圈。

这是她最后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市的晚高峰。

五点刚过，街上的车流已经堵成长龙，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厚厚的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却隔绝不了那种忙乱的气息。

车灯交织成一条条光线，无数人奔忙的脚步不时踏过这些光线，带起一些尘土在光线里漂浮。

长街两边是CBD最豪华的写字楼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们从大门里鱼贯而出。

女士们脚踩细高跟，昂首阔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城市的心跳上。

艾维站在二十层的楼上，耳边却突然听到“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

不是幻觉。

她回头。

“艾姐，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秘书肖敬抱着一个牛皮纸箱，眼里满是不舍。

艾维转过头，嘴角微微弯起：“辛苦了。“

“对了，你的离职补偿款，财务那边给你结清了吗？”

“哦，还没有，她们说还在追尾款，要等尾款全到了才能结。” 小姑娘撇了撇嘴，有些委屈。

“啪--” 艾维将杯子顿在桌上，挑起眉，大大的双眼闪过几分冷厉：“我去跟她们说。”

首席财务官老郑站在复印机前，正一张一张的复印着文件。

看见艾维大步走进来，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艾总，我正要去找你。“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这几个月的绩效奖金，我给你算出来了，你核对一下，签了字就能走账。”

艾维扫了一眼，语气平静：“既然有钱发奖金，怎么没钱给我秘书结算补偿款？”

老郑的笑容僵住，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哎呀，艾总，没办法啊，公司现金流就这么点，只能先结清一个是一个了，总得有人等一等嘛。”

艾维沉思了一下，淡淡开口：“这样，你把我的奖金分配给还没有结清补偿款的同事，等尾款追回来，再给我。”

老郑瞪大眼睛，“艾总，这样的话，其他业务经理的奖金，我可就不好发了。”

“先把我部门的人结清，余款我会尽快追回。” 艾维看着老郑，不接受反驳。

“艾总，这……” 老郑还在犹豫。

“就按艾总说的办。” 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艾维回头。

公司董事长陈肖抱着一箱罐装啤酒站在门口，像是刚从超市购物回来。

老郑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董事长手里的啤酒。

陈肖看着艾维，眼里有感激，也有惋惜：“艾维啊，谢谢你，在公司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着手下的人，这份心，我记下了。”

艾维笑了笑，声音温和：“陈董，肖敬她们刚工作没几年，需要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好歹有沈然，就算我失业了，他会帮我抵挡一阵的。”

沈然是她共同生活了五年的男友，理性、稳重、永远站在她身后。

提起这个名字，艾维眯起了双眼。

“哎，” 陈董叹了口气，“这次是我投资失败，不过我不会放弃，我会继续找项目，找投资方，希望有一天东山再起。”

陈肖大手一挥，依然豪情万丈。

“那我期待陈董的好运气早日到来。”

“好，到时候请你回来，你可不要拒绝我这个老头子啊。”

“我等着陈董的召唤。” 艾维眨了眨眼，很佩服这个已经六十二岁，却仍不服天命的男人。

陈肖哈哈大笑，“来吧，一人一瓶啤酒，既然红酒是庆祝成功，那我们今天就喝啤酒，算是庆祝失败啦。”

说着“啪”打开一罐，仰头喝了一口。

艾维端着还剩多半罐的啤酒，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公共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半，原本坐满人的工位，现在只剩下几盆没人认领的绿植。

电脑已经被IT部门拆走，桌上残留着显示器铁座的方形印记。

她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两个纸箱。

一个是她的私人物品，另一个是公司进军西南市场的营销策划初稿。

她轻轻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西南区域品牌推广方案》。

第一页右下角，还有她亲手写下的日期。

整整六十三天，为了这份方案，她和整个团队几乎每天工作到凌晨。

会议室的白板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

外卖盒堆满垃圾桶，咖啡一杯接一杯。

肖静困得坐在工位上睡着，她还拿外套替小姑娘盖过一次。

方案完成的那天晚上，整个团队站在办公室中央鼓掌庆祝。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公司马上就要迎来新的机会。

没人想到，机会没有等来，先等来了破产。

艾维轻轻笑了一下，把方案重新整理好，放进纸箱。

“也好，”她喃喃自语，“还能给福仔垫猫砂。”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沈然：

“我预定好了华尔1890，6点半，在餐厅等你。”

艾维望着屏幕，手指停留在输入框，她慢慢打下一行字：

“你能来接我吗？”

刚打完，她又停住，视线落到脚边两个沉甸甸的纸箱。

其实她不是搬不动，只是今天，她忽然很想有人来接自己。

哪怕只是替她提一下箱子，告诉她，"没关系，我们回家。"

停顿了几秒钟，还是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个OK。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重新暗了下来。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公司倒闭，更让她难受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一句：

"艾维，你累吗？"

她弯下腰，将最后几本专业书放进纸箱。

《消费者行为学》、《品牌战略》、《市场营销管理》，还有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她七年前入职第一天写下的一句话。

"希望以后，能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市场人。"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应该……算做到了吧。"

她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最上面，关上纸箱，准备用胶带一圈一圈缠好。

"刺啦——"

胶带拉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沙发、会议白板，还有那扇能够俯瞰整个帝都的落地窗。

这里曾经见证过她升职、加薪、带团队，也见证过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她轻轻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

"啪。"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下静静流进来。

艾维没有回头，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电梯数字开始缓缓下降。

20

19

18……

数字不断变化，像她七年的职业生涯，被一点一点归零。

一楼大厅依旧人来人往。

她把箱子放到写字楼下面的快递点，填好寄件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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