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对持与试探

第十九节对持与试探

倭寇在龙王祠前停下了。

这一停，并不仓促，像是早就算准了距离。最前方的马蹄踏上祠前那片被香灰和海沙混杂踩硬的空地时，整支队伍同时收住了脚步，前后不过数息，却整齐得近乎诡异。

骑在队列最前的，是那名穿红色战袍的年轻头领，就是最近在百姓口中疯传的“二大王”。

他坐在马上，身形修长，面容白净，甚至算得上秀气，与海盐百姓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倭寇头目并不相同。红色战袍在晨光下显得异常刺眼，衣角被海风吹起，露出里面深色的内甲。他的头盔并不高，额前垂着一缕细绳，随风轻晃。

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手里的东西：一把团扇。

扇骨细长，扇面洁白，上面有墨迹，却被海风和汗水晕开，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字。扇子看起来不像兵器，更像是文人消暑用的玩意儿，可就是这把扇子，在此前的几次遭遇中，让无数人记住了它。

海盐城里，有人曾在夜里见过这把扇子在火光中晃动；乍浦盐场，有逃回来的百姓说过，扇子一抬，刀就落下；江边溃兵的口中，更是反复提到过那个“拿扇子的红衣倭首”。

他不喊杀，也不催阵，只摇扇。

扇子轻轻一挥，像是在驱赶蚊虫，倭寇的队伍却立刻停住，没有一人多走半步。

扇子再挥，前排几名倭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声响，随即分散开来，占住祠前两侧的空地。

城楼上的官军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有人咽了口唾沫。那不是冲锋前的喧哗，而是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安静。倭寇的动作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一路劫掠而来的亡命之徒，更像是熟门熟路的行军。

李茂站在城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扇子。

他听过关于这个人的传言：说他年纪不大，却极善用阵；说他不急不躁，杀人之前，扇子必定先动；也有人说，只要看见那把白扇，前头多半已经活不成了。

此刻，那名红衣头领已经站在离他不过几百米的地方，抬头，看着，目光似乎已越过龙王祠的屋脊，望向东关城门，看着他。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像是已经在心里量过了距离，算过了步数。

李茂只看间他手中的团扇轻轻敲了一下马鞍。倭寇队伍随之微微调整，前后呼应，隐隐成势。有人开始把刀举起，有人微微侧身，脚步错开，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城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住了。

龙王祠前，海风吹过残香，灰烬翻卷，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杀气。

————

“怪了……”站在李茂身边的副手压低声音，说得很轻，疑惑的问道，“看情形，他们也不像是要立刻攻城，那摆这架势，是为啥？”

李茂没有应声。

城外的倭寇已经列好阵，却迟迟没有前压。队伍停在龙王祠前那片空地上，前锋与城门之间，隔着一段不短不近的距离。这个距离，正好让人心里发虚：再往前几步，便是攻城；可停在这里，又像是在等什么。

红衣头领依旧骑在马上。

他没有下令冲锋，只是把团扇轻轻一合，又慢慢展开。扇骨敲在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刻，倭寇阵中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鼓声，也不是喊杀，而是零散的弓弦声，一声接着一声，从阵中不同位置响起。箭并非齐发，而是先后射出，角度各异，像是随手而为。

箭矢飞得很高。

第一支箭越过城门楼，从城墙内侧坠下，钉在青石地上，“哆”的一声。紧接着，又有几支箭落进城内，有的插进屋檐木梁，有的扎进空着的院落泥地，还有一支擦着城楼下方的旗杆掠过，尾羽震颤不止。

城头引起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有人抬头张望箭来的方向。箭并不密，也并未刻意瞄准人，却偏偏射得这样高、这样散，几乎每一支都能让城里的人听见声响。

李茂站在垛口后，一动不动。

他没有下令还击。因为他很清楚的看见，城外射箭的倭寇很快便收了弓，没有再追射第二轮。那几声弓响，像是故意留出来的空隙，让城内的动静被放大，被看见，被听见。

风吹过城门洞，箭羽轻颤，发出细微的声响。

城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城外，红衣人轻轻抬起团扇，在马背上慢慢摇了一下，目光仍旧落在城门方向，仿佛在等什么回应。

这一轮箭过后，倭寇阵中没有欢呼，也没有前进。

他们只是站着。

站在龙王祠前，站在一个既不进、也不退的位置上，把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城里送。

城楼上，有人盯着那几支插在城内的箭，喉结动了一下。

又一阵风吹过，箭羽轻轻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边响起，让人心里莫名发颤。那名官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一滑，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在了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就在这声响还没落地时，李茂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站住。”

声音虽不高，却冷得发硬。

那名官军的脚还没收回去，人已经僵在原地。城楼上一瞬间静得厉害，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李茂往前走了两步，甲叶在身上轻轻相击。他没有看那人多久，只伸手解下腰刀，“锵”的一声抽出，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下一刻，刀背重重敲在城楼木板上。

“砰！”

木屑飞溅而起。

“再退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从城头一排排扫过去，“不用倭寇动手，本官先斩。”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城楼上原本微微晃动的队伍，立刻定住了。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兵器，却再没有一只脚敢往后挪。

也就在这一刻，城下忽然安静下来。

弓弦声停了。

没有再射第二轮。

李茂抬眼望去，只见龙王祠前的倭寇阵中，弓手缓缓放下手臂，像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刻。

红衣头领依旧骑在马上，团扇微微摇着，扇面一开一合，节奏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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