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倭寇暂退

第二十节倭寇暂退

城门前的空地上，箭落的距离、停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城内没有乱，城门也没有开。

李茂没有说话，只把刀重新插回鞘中。他站在城墙垛口后，背影笔直，像是钉在城楼上的一根铁钉。

龙王祠前，红衣头领望着城头，扇子轻轻一收，便再无其他动作。

短暂的静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城楼上，李茂忽然抬起手。不是挥刀，只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快——”他侧过头，声音压低，却急促，“去把准备好的炮，给本官拉上来。”

城门内立刻动了起来。

几名军士飞奔下城楼，又很快折返。粗重的木轮在石阶上磕碰着，被好几个人合力拖拽上来。铁箍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城头的木板被压得咯吱作响，尘土飞起。

很快，几门土炮被推到几个垛口后。

那些炮身，看起来都铁锈斑斑，有的地方甚至用铁皮补过。可炮口一齐划一地对准龙王祠方向时，炮身的重量，还是让整个城楼陡然往下沉了一下。

这几门炮，平日里都被锁在库房深处，钥匙也挂在县衙最里头。没有人指望它们真能打几轮，只相信一旦点了火，就算没有想象中那么威震四野，起码可以震慑住近在咫尺的倭寇。

李茂没有喊“放”，他只是抬手示意，城楼上的军士开始装填。铁锤敲击、木杵捣实，动作比平日慢，却刻意弄出声响。

等装完，有军士作势，要点燃那根长长的引信。而火铳手往也往前站了一步，把铳口架在空余的城垛口上，黑洞洞的枪口一排排露出来。

军士手中的火把燃烧着，发出“滋滋——啪啪——”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火把中加了料，浓郁的烟气立刻冒了出来，似乎还夹杂着硝味顺着风散开，呛得人喉咙发紧。

此时，虽没人说话，但该有的声音，都有了。

龙王祠前的倭寇阵中，马匹开始不安地踏步。前排几人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阵型微微一紧。

年轻的红衣头领仍坐在马上。他望着城头升起的烟，扇子停了一瞬，又缓缓摇开。那动作很轻，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迟疑。

排开的阵势，明显滞了一下，仿佛那股向前逼近的劲头，被什么东西生生按住了。

红衣头领停下了轻摇的扇子。他抬起手，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展开。扇面轻轻一晃，身侧立刻有人策马靠近，低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人说话很快，说完便退回队列，神情收敛。

阵中有细微的变化开始发生。

前排几名倭寇不再继续向前，脚步停住；后列的人却悄然往中间靠拢，原本拉开的距离被一点点收紧。马匹被人轻轻拽住缰绳，嘶鸣声被压低，取而代之的是甲叶相互碰撞的轻响。

红衣头领重新摇起了扇子。这一次，他的扇子挥得很慢。

没有呼喊，也没有旗号。可队伍里的动静却同时发生：几名倭寇下马，将地上的木盾重新竖起；另有人回身望向海滩方向，像是在确认退路。

城楼上，李茂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出声，只是握紧了刀柄。

龙王祠前的倭寇，终于开始动了。

那不是掉头就跑的溃散，而是极有耐心地向后挪动。前排先退半步，后排随即补上，阵型始终没有散开。扛着兵器的人始终在外侧，骑马的红衣头领始终在队列前方，却随着队伍一同后移。

他们退得很慢，慢到城楼上的人几乎能数清他们每一步落脚的位置。

一步，两步，三步……

龙王祠前渐渐空了下来，香炉倾倒，香灰被马蹄踏得一片狼藉。只剩下那座旧祠，依旧立在那里。

而倭寇的队伍，已经离开了祠前，沿着来时的方向，一点点往海岸退去。

直到最后一人退至海滩，红衣头领才缓缓合上扇子。

————

倭寇退远之后，龙王祠前只剩下被马蹄踏乱的沙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残余的硝烟一点点吹散。

城楼上却依旧没人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李茂身上。

副将按捺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典史大人，他们退了。要不要趁这个时候，末将带一队人马去追——”

话没说完，就被李茂抬手止住。

他沉默的站在垛口后，扶着城砖往外看。远处那一抹红色已经模糊，正随着雾气一点点被吞没，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滩涂与海岸线之间移动。

等了好一会儿，李茂忽然问，“你想追什么？”

副将一愣，下意识道：“他们既然退了，说明心虚，气势已泄……”

李茂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那你看见他们乱了吗？”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退时阵没散，队没乱，退得速度也不快不慢。”李茂继续说道，“这不是溃逃，是收势。”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一分：“你以为我们刚才为何能守得住城？不过就是仗着我们拉上城头的那几门土炮，但你真认为他们是真怕了？那是因为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硬攻这座城。”

听完这话，副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提议，有多么愚蠢，脸色瞬间发白。

李茂把刀插回鞘中，手却没有离开刀柄。他最后看了一眼雾中那条渐远的队伍，像是要把那身红袍的影子牢牢记住。

“出城追击，”他继续说道，“一旦脱了城防，炮用不上，人又不熟敌人阵型，死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城楼上一时无声，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真正理解：这一刻的努力克制，其实比冲出去更加艰难。

钟楼的更鼓声，从城内慢慢传来。

海盐城，这一次算是暂时守住了。

可城墙之内，没有一个人真的松了口气。百姓依旧不敢开门，军士依旧不敢卸甲。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退走的倭寇，并不是离开了这片土地。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再来。

风从东面吹来，雾气重新合拢，把海岸线彻底遮住。

城楼上，李茂依旧站着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海滩，没有移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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