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典史李茂

第十八节典史李茂

白马庙一战的血腥气味，还没有从海盐城外散尽。

尸首已然掩埋，名册也勉强凑齐，可血却渗进了土里。新翻的黄土下面，是暗褐色的痕迹，被雨一浇，又慢慢浮上来。几场夜雨过后，地气一蒸，腥味便散不开，顺着官道、顺着沟渠，一路往城里钻。

离白马庙最近的几个村落，这两日几乎无人合眼。夜里但凡有狗吠一声，便有人惊坐而起。门板后头挤满了人，老人抱着包袱，妇人搂着孩子，灯不敢点亮，连咳嗽都要低到喉咙里。孩子一哭，立刻就被大人捂住嘴，怕的不只是倭寇，还有那一声哭引来的未知。

城里同样不安。

城门照常开闭，市面却冷了下来。盐铺不开张，酒肆半掩门，连惯常在城门口兜售鱼干的渔妇，也不见了踪影。街上巡逻的官军比往日多了一倍，甲胄未卸，刀不离身，脸上却掩不住疲色。

天刚蒙蒙亮，海盐县城东门城楼上，轮值的巡军忽然止住了脚步。

晨雾尚未散尽，海风贴着城根吹来，湿冷入骨。城外滩涂一片灰白，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一点红色，在雾气里晃了一下。

那红不鲜亮，像是被盐风和血水泡过，忽隐忽现。巡军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心口猛地一沉。

雾中，黑影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零散的几个人影，而是一线、一片，从海滩方向缓缓逼近。人不算多，却列得极整。旌旗不多，却始终在队伍前后保持着距离，既不张扬，也不紊乱。

是倭寇来犯。

巡军低声吸了口凉气。

他们走得不慢，却一步不乱。脚下是湿软的沙地，马蹄声被吞没，只剩下甲叶轻轻碰撞的声响，细碎、规律，像是贴着地面游动的一条蛇，悄无声息，却直指城下。

城楼上的铜钟被人握住，却迟迟没有敲响。

巡军的手心已经出汗，顺着刀柄往下滑。他们盯着雾里的那支队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倭寇这是冲着海盐县城来的。

城内的风，还没真正刮起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白马庙流下的血，并没有停在那一夜。

————

龙王祠，就在海盐县城东关外。

它背海而立，正对着潮汐来向，离城门不过数百米。祠前是一片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空地，往东接滩涂，往西便是通向城门的官道。无论从海上登陆，还是沿滩绕行，想进城，都绕不开这里。

原先，龙王祠这里，只是渔民们出海前祭海祈祷平安的小庙。早年海盐多风浪，渔船出海前，总要来此烧香叩首，求个风平浪静。后来官府拨银修葺，改成砖木结构，前殿供龙王，后庙镇水煞，中间一条甬道笔直贯通，香火虽不算鼎盛，却也从不冷清。

地方不大，却恰恰卡在东关要道上。

祠后一折，便是东关城门。官道在此收紧，左右皆是低洼湿地，退无可退，绕无可绕。平日里商旅过关，车马必在祠前歇脚；兵防调动，也常以此为集结点。

懂行的人都知道，若龙王祠一破，海盐城东关就再无缓冲。

县城城墙虽高，可东门之外一旦失守，倭寇便可贴城而行，逼门、纵火、攀墙，不过是一线之间。到那时，城内的街市、盐仓、驿站，全都暴露在刀锋之下。

所以当雾中的倭寇队伍缓缓逼近这片空地时，城楼上的巡军几乎同时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倭寇并不是随意游走，是有目的的在选适合的地方。

而龙王祠，处在这么一条路上，与他们而言，是最合适不过了。

城楼上，典史李茂站在垛口后。

他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身上那副旧甲穿了多年，甲叶被海风和汗水磨得发暗，原本的漆色几乎看不出来。胸前的护心镜裂着一道细细的纹路，是年前春操时，被木枪击中留下的，当时没换，如今也懒得换。对他来说，甲能挡刀就行，样子如何，有没有裂缝，早不重要了。

官服外袍被他脱下来，叠好交给了身后的书吏。他穿着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悬着一口腰刀。那不是官样兵刃，是他年轻时在外行走用惯的老刀，刀鞘磨得发亮，握柄处缠着重新缠过的麻绳。

他不是不懂规矩，只是此刻站在城头，他很清楚，他不是来“执文牒”的，是来挡倭寇的。

城门内外，四百名海盐勇士已经列开阵势。

说是“勇士”，李茂心里却很明白，这支队伍的底子太薄弱了。真正的卫所兵没几个，多半是县衙捕快、盐场壮丁、各乡里抽来的民壮。有人拿着长枪，有人背着鸟铳，还有人干脆提着砍柴用的柴刀，刀背上还带着旧木屑。

兵器不齐，衣甲更是杂乱，可队伍却站得很稳。

他们没人说话，也没人东张西望。甚至许多人额头冒汗，却都只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晨雾，脚步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后退。那些平日里在市井里吆喝、在盐场里吵闹的声音，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而压低的呼吸声。

李茂的目光在队伍里一一扫过。

他认得其中不少人。有的是他点过名的捕快，有的是案卷里常出现的姓氏，有几个，甚至是他亲手判过轻罪、罚过银子的。

如今，他们全站在这里。

李茂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一旦乱了，靠城墙是守不住的。东关之外没有纵深，一退就是城门，一破就是满城百姓。

他慢慢把手按在垛口的砖石上，掌心传来一阵凉意。

城外，雾气正在散开。

那条沿着海滩逼近的倭寇队伍，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李茂没有回头，只低声对身旁的亲随说了一句：“传话下去，守龙王祠前沿，谁先退，斩。”

语气平静，不是命令，胜似命令，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海盐城的生死，不在南京，不在嘉兴，就在这几百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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