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卫所之尸

第十五节战国之兵，卫所之尸

白马庙外，风停了，可血还在流。

月光落在院墙上，照见一道道斑驳的暗影：那不是树影，而是人影倒下后留下的形状。

满朝背靠着一截残破的石栏，呼吸已经乱了。铁甲裂开，左肩一片血肉模糊，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洼。

他抬头看着月亮，正被黑压压的云层，缓缓吞噬。

倭寇并没有急着逃跑。他们分散开，靠夜色隐匿起来。

有的退到院墙外的暗处，有的贴着屋檐，有的蹲在井旁，有的守住来路。

没有喊杀，没有哄闹，只有短促而清晰的倭语低声指令。他们的战术，从一开始就不是“胜负”，而是——控制。

控制距离，控制节奏，控制恐惧。

满朝终于彻底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伙逃命的倭贼，这根本是一支打惯了仗的兵。

明军已经乱了。

卫所军的训练，本就止于队列、号令。遇到这种夜战、反包、分割，立刻就散了架。

有人想冲，却不知道冲向哪里；有人想退，却发现退路早已被封死。

弓，没了用；枪，太长；刀，一对一尚可，可一旦被两人夹击，立刻顾此失彼。

更致命的是：怕死。

这种怕，不是胆怯，而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他们已经太久没打过这样的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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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终于开始动了。

不是一齐冲，而是三三两两。前一人佯攻，后一人绕侧，左边一刀，右边一刺。

卫所军刚抬起刀，后腰就已经被倭寇捅穿。有军卒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喊，喉咙已被割开。

血腥味，在夜风里弥漫。

满朝看见自己的千户王继隆。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宽，眉重。只见他吼了一声，带着两个卫所军冲向侧翼。只可惜他的刀还没落下，就被一名倭寇矮身贴地，横刀一扫。霎那间，王继隆的腿被削断，只能无奈跪下。很快，倭寇的另一刀，贯胸而入……

王继隆倒地时，眼睛还睁着。

另一侧，百户朱堂、康绶，几乎是同时被杀的。

朱堂想救人，不及；康绶想守阵，无人。

两人都没错，却都死在同一个错误上：他们还在用“阵”的思维，对付“猎”。

倭寇不破阵，他们“猎”阵。

慢条斯理，一人一人，猎杀。

满朝终于清醒，这不仅仅是他的一次判断失误，这更是体系的溃败。

卫所军，兵源世袭，训练敷衍；军器老旧，火器难用；平日操练应付，临阵各自为战；军官靠资历，士卒靠命硬。

而他们的对面，是日本战国时代里，被反复筛选、淘汰、留下来的职业兵。他们懂伏击，懂邀击，懂退让，懂诱敌深入，懂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更懂怎么杀人。

满朝努力让自己站直了。他知道，自己肯定走不了了。

“还活着的——”他吼了一声，声音却被夜色吞掉。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倭寇开始逼近。但他们很有耐心，一点不急。一步一步，像围猎一头已经受伤的兽。

满朝很艰难地举起刀，刀刃缺了一个口子。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短的释然。

“倭贼们，给小爷上来。”他强撑着嘶吼道。

第一刀，满朝挡住了；第二刀，他砍翻了一个倭寇；第三刀，有倭寇从侧面刺入他的腹部。

满朝闷哼一声，血涌出来。他还想再动，却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突然，他感觉背上猛的一疼，倭寇的最后一刀，从他的背后，直接贯穿胸腔。

满朝倒下时，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睁大的双眼，像是在努力地看着什么。

战斗，很快结束。

明军战死二十人。包括乍浦所指挥满朝、千户王继隆、百户朱堂、康绶。

倭寇这次没有多作停留，他们迅速收拢，带走伤员，隐匿在白马庙附近的夜色与田野之间，像从未出现过。

天亮时。

白马庙前，血已经发黑。村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人认出了尸体上的官服补子，却没人敢哭出声。

这一夜之后。

江南沿海，真正变了。不是因为死了多少人，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明军，打不过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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