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白马庙壁画

第十六节白马庙壁诗

这一夜，天亮得很慢。

青村一带的晨雾从海面推上来，贴着地皮游走，像一层未散的血气。昨夜的厮杀仿佛还悬在空气里，风一吹，便能闻见铁锈与腥甜混杂的味道。

白马庙外，明军重新集结。

来的人不多，乍浦所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新到的，是海盐县临时调来的民壮与几名低阶把总。他们站在庙门前，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脚踩碎瓦的声音。

庙门半掩，门板上，还留着上次战斗的刀痕。

最先进去的是把总徐行健。

他一脚踏进正殿，立刻停住。地上，血迹已经发黑，被人刻意用水冲过，却怎么也洗不干净。供桌翻倒，香炉碎裂，马王神像被推倒在地，脸上溅满血点，像是在怒视，又像是在无声质问。

“人跑干净了。”有随身小兵低声说。

没人回应，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倭寇撤得太从容了。不是溃逃，更像是预判之后的离去。

他们开始全面搜索，搜屋后、偏殿、香案下、井口。

很快，就有明军发现了异常：在偏殿角落里，放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几枚卜筮用的蓍草，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龟甲。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倭寇里，还有算命的？”徐行健眉头皱的像打了死结，沉声命令道：“继续再翻。”

很快，随行的小兵，又在偏殿的供桌下面，翻出一册残破的纸本，纸页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夹杂着倭语音训。

徐行健仔细研读后，发现这不像是军令，更像是卜辞。

倭寇中，竟然有懂占卜、会算日辰的文人。难怪，每次明军的围困、围剿都以失败告终。

消息，就这样，悄悄的，快速传开了。

这个占卜之人，不是临时学的，而是熟练到每天清晨都要卜上一卦，测一测吉凶，才会决定行止：要不要出不出门，该走哪个方向，该走哪条路，要不要打，要不要撤。

最可怕的是，这个人，虽不拿刀，却在决定着这刀该什么时候落下。

而最让人背脊发凉的，是那幅在正殿右侧的壁画。

那面原本画着“白马踏云”的壁画，却被重新刷过一层白灰。徐行健走近时，发现白灰层还未干透，下面隐隐透出墨色。

他抬手，用刀柄轻轻往墙上一刮，白灰剥落，一行行字，露了出来。字迹清秀，落笔沉稳，是一首汉诗。

徐行健对着墙壁，低声念了出来：

海雾晓开合，

海风春复寒；

衰颜欢薄酒，

老眼傲惊湍；

丛市人家近，

平沙客路宽；

明朝晴更好，

飞翠泼征鞍。

念完，四下无声。

有官军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殿外的天。

春雾未散，海风确实寒。

这首诗，写得极好。不浮，不俗。有行旅之感，有老境之叹，有对明日的从容期待。

可问题在于，写诗的人，昨夜刚刚杀了人。杀了满朝，杀了二十名明军，杀完之后，在庙里洗手、饮酒、卜卦，然后刷墙，提笔，写诗。

“畜生。”

不知是谁，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却不知道到底应该该骂谁，是写诗的人？还是这个世界？

徐姓健默默地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这首诗，不是即兴。它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在逃亡中写下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只等一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战后”。

“把这首诗，抄下来。”徐行健低声和随行小兵吩咐道，“一字不改，原样，送县衙里，送嘉兴府里。”

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所有卫所军都明白，倭寇留在这壁画上的，不是战报，这是刺裸裸的挑衅。

处理完这些战后事宜，已经到了午后。

白马庙重新被封，村民被卫所军四下遣散，战死的卫所军尸体被掩埋在白马庙附近。

只有那首诗，被一字不差地誊录下来，随同战死名册，一起往嘉兴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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