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机缘

黑衣人在崔参军那里离开，悄然隐没在市井之上，兜兜转转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座幽深巷子尽头的紧锁的深宅门户前，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身形一闪，就此原地消失了。

门户外，空间一阵扭曲，突兀的出现一个身影，却正是崔参军嘴里的那只肥羊——方无咎。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宅门，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随即轻轻抬手，一道绿光闪现在指端，那绿光如活物般蜿蜒游动，瞬间没入门缝，来到院内，贴着地面上的青苔缓缓向前探去，如同最灵巧的斥候。

草丛中，一只蟋蟀振翅微鸣，绿光倏然停驻，冲向那只蟋蟀，瞬间将其笼罩。下一刻，绿光隐去，蟋蟀的鸣叫戛然而止，而方无咎的眸中却映出庭院内蟋蟀所见的景象：

庭院天井中，四位黑衣人端坐在天井中的石桌旁，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在崔参军府中离开的黑衣人。

那人咧嘴一笑，说道：“崔明玉给的消息，一个西荒边民，挣了些家私想进中原安稳过日子。崔明玉给安排去了青川县，大概明日就会动身，老规矩，出城十里外的老鸹林动手，不留活口。”

另外一个微胖的黑衣人搓着下巴，瓮声瓮气地接话：“青川县？山高林远，又临近十万大山的南疆，这人脑子进了水吗？从西荒九死一生出来，再往南疆跟那帮毒虫瘴气为伴，这是想过安稳日子吗？孙通，你小子别是被崔明玉骗了吧？”

孙通轻笑一声，说道：“卜胖子，你多虑了，被骗的不是我，是那只肥羊！都说人老精，鬼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崔明玉在边军待了半辈子，积年老贼了。他若不是试出那肥羊不知道青川县在哪，还不知道策勋的永业田都是虚授，又如何会断定那肥羊是西荒边民？”

这时，一名看上去年纪最长的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西荒边民……出生就伴着刀剑，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能挣下家私，可不要小觑了。况且还是一人独行，必有依仗。”

孙通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崔明玉桌上有画影寻迹铃，是个灵具，他就是通过那铃铛唤的我。肥羊从进门到出门铃都未响，必然不是修士。给他写完玉册后，他的画影能附到玉册副簿上，说明不是魔族也不是妖类，寻常血肉之躯，有些逞凶斗狠的手段又如何？万大哥多虑了。”

为首的万大哥闻言摇头道：“可也别小觑了天下英雄，西荒边民生于绝地，长于烽烟，心思和手段岂能以常理度之？料敌从宽，韩湘与卜风你夫妇今日便去老鸹林设伏，布下五罗弥天阵；孙通你此刻便出门，寻到那肥羊踪迹，始终缀着莫露出破绽；我再去玄机阁租件灵具杀器，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万大哥一分工，孙通和卜风以及始终未出声的唯一女子——韩湘都立即起身，口中应了声“是”，便要各自离开。

这时候，庭院中伴随一声蟋蟀凄厉的哀鸣，一大团绿光炸开，空间一阵扭曲，方无咎的身影骤然显现在天井中央，手里拿着一根下端尖锐的黑檀木棍，冷冷的盯着四人。

孙通瞳孔骤缩，连忙喊道，“这……这便是那只肥羊！”

方无咎眼神如刀，扫过四人，冷笑道：“我这只肥羊，不想等到老鸹林再见面了，提前来拜会拜会诸位。”

孙通等人一闪身上黑色大氅，瞬间围成掎角之势，而方无咎也握紧黑檀木棍，轻轻点地。

这光景，为首的万大哥却大叫一声，“都不要动！”说完这话，他高举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向前两步，走到方无咎的面前，说道：“阁下好手段，不过我劝阁下还是不要动手的好。这里是清月关内，我等虽然能耐不及阁下，闹出些动静惊动关内官兵还是做的到的。

官兵一来，我等只要喊出阁下乃是魔族细作，到时候护关大阵必然开启，那阁下这半魔之体，可活着走不出此关了。”

方无咎默不作声，万大哥却向方无咎拱了拱手，说道：“在下万归流，这三位是在下的结拜兄弟——孙通、卜风、韩湘。是我等有眼无珠，不识阁下的神通，起了冒犯之心，实在罪该万死。

不过话说回来，我等也就是起了歹心，却没伤阁下分毫那！以阁下的手段神通，只要出了清月关，天高海阔，自可逍遥自在，何苦计较一场虚惊，而败了踪迹那？”

方无咎目光如冰，手中黑檀木棍轻点地面，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半魔之体？”

万归流微笑道：“阁下身上无灵机波动，没能惊动崔参军的画影寻迹铃，但能瞬息闪现，使出神通手段，那必然非魔即妖了。若是化形大妖来到清月关，引发的天地灵机动荡早就惊动长城守军了；而纯正魔族上了大景朝的册封玉册，是不会显露出画影的形象的。我等能从崔参军那得到阁下的影像，那阁下就只能是人魔混血，半魔之体无疑了。

半魔之体不容于人族，亦不容于魔族，阁下孤身一人，要远离西荒，去中原安稳度日是明智之选。我等不挡阁下前程，也不会泄露阁下行踪。今日只是一场误会，就此揭过，如何？”

万归流缓缓退后两步，脸上笑意不减：“江湖路远，万某弟兄四人祝阁下前路顺遂，平安康泰。日后道左相逢，不必相揖。”

方无咎依旧沉默，眸光微闪，手中黑檀木棍缓缓收回，垂眸片刻，没有离开，反而一步步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望着石桌上的一壶酒，轻轻揭开壶盖，嗅了嗅，赞了声，“好酒！”指尖晃动，一缕绿芒闪现，将那绿芒渗入酒中，轻晃后饮下一口。

随即拿起酒壶，将酒液缓缓注入杯中，说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半魔的杂种。西荒人不容我，魔族也不纳我，这世间容身之地本就寥寥。我来中原就想寻一处无人识我处，安顿这副不洁之身。今日与诸位相遇，也算有缘。方某就敬各位一杯，请各位饮了吧。”

酒液在杯中荡漾，未见半点绿意，可在场的四人却皆知此酒已不是寻常之物了。但此人能把灵力质化，也显出了手段，必然是能调用天地伟力的筑基以上的修为了，对万归流等四人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万归流神色不变，走上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意依旧：“谢阁下赐酒，万某荣幸之至。”

孙通三人诧异的望向万归流，万归流向三人张开双手，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事，歪歪头，示意孙通三人上前饮酒。三人迟疑片刻，终是依次上前，端杯饮尽。酒入喉时皆觉冰凉如泉，却无异状。

方无咎凝视着四人，眸底暗紫微闪，忽而轻笑一声：“此酒无毒，诸位不必惊心。只是暗合了在下的一点魔力，若在下本体消散，魔力爆炸之下，诸位恐怕性命不保。不消月旬，魔力代谢殆尽，诸位就与方某再无瓜葛了。”

说完这话，方无咎身前空间泛起涟漪，一阵扭动之后，再无了踪迹。

孙通三人见方无咎消失，连忙围上了万归流，齐声喊道：“大哥！大哥！”

万归流抬手示意三人稍安，目光仍停留在方无咎消失之处，良久方才轻叹：“半魔之身，也不是我等能抗衡的。魔族天生祖窍全开，稍加修炼便可沟通天地桥，相当于我辈修士的筑基修士。此人能驱动体内魔力外放而不显露魔迹，恐怕要比筑基修士更为强横，说是筑基后期甚至半步金丹也不为过。他的酒，我们不得不喝啊！”

韩湘听到这话，连忙追问道：“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手中的棋子？他说月旬之内魔力消散便无瓜葛，可谁能断定此言真假？若他日反悔，我等便成了任其宰割的蝼蚁了！”

万归流轻笑一声，说道：“在他眼中，我等本就是蝼蚁，喝不喝这杯酒，命运并无分别。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等若真能就此成为他手中之棋，倒也不失为一处登天的机缘。做只比别的蝼蚁强大的蝼蚁，不就是我等蝼蚁所追求的么？”

他回过头，目光闪烁中透着一丝兴奋，“我等散修混迹在清月关，做贼剪径、偷生避祸，图那些来往西荒的商队身上偶尔掉下的残羹冷炙，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攒够灵玉，去那些家道中落的修真世家；门宗凋敝的独门小宗换残破功法，搏一条通天之路吗？

那些世家宗门若有筑基修士坐镇，岂会沦落到卖功法求续命的地步？而今这位，可是拥有筑基后期乃至半步金丹的修为的大能，他手中所执的功法，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梯。

更何况，他初到中原，无根无基，甚至连中原的风土人情尚且不熟，正需有人引路。我等有什么？我们有的——正是对各大势力分布、地形灵脉、修行界隐秘忌讳的熟知。这是我等在世家与大宗夹缝中求存的立身之本，也是能与他互利的筹码。

我等手中的筹码小，也只有下闲棋、烧冷灶才能博出大机缘。中原大陆广袤无垠，出了长城一线，谁在乎你是魔是妖？只要实力足够，便是魔头也能开宗立派。我等扶植这位半魔大人，将来说不定也是一宗的开山元老那！”

万归流的一番话，让在场三人皆兴奋不已，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野心光芒，纷纷点头称是。然后开始讨论起该如何再次接触方无咎，如何向其表露投效之心来。

就在他们商议之际，院内墙角一只不起眼的黑色蜘蛛身上绿芒一闪，蜘蛛骤然僵直，肚皮朝上翻起，八足蜷缩，化作一粒枯叶般脆裂的残骸。而院外树影深处，方无咎缓缓睁开了眼睛，低声自语道，“还真是有趣，寻了半日的棋子，竟自己凑成了局。这到底是他们的机缘还是我的机缘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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