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使命

在软榻上美美的睡了一夜，是方无咎从出生到今最酣畅的一次安眠。

晨光透过竹帘缝隙洒在脸上，他懒洋洋翻个身，鼻尖还残留着昨夜熏香的淡淡松烟味。窗外鸟鸣啁啾，风声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聚焦在房梁上交错的木纹间，半晌不想动弹。

当年，他总会被西荒的风沙粗暴地掀醒，寒刃般割在脸上，身下就是细沙硌得骨头生疼，战马在不远处低嘶，狼群的嗥叫还隐约回荡在耳际。如今这静谧晨光，让他恍如置身梦中。

方无咎抬手掀开身上的锦缎棉被，起身走到窗前，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放心吧，不会太久，我就会让你们都过上这样的日子。”至于他口中的你们，到底是谁，有多少人，到时候还剩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伸出俩根手指，一点绿芒在指尖悄然凝聚，如萤火般轻盈跳跃。那绿芒渐次延展成一道细线，贴着墙角向户外游去。绿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前厅屋角墙边的一只壁虎身上，随即，壁虎倏然睁眼，瞳孔中浮现出前厅内的景象：

万归流四人正围坐在一张古旧木桌旁，向店家小二递过一粒碎银，向小二吩咐着：“给天字房的贵客准备两坛好酒、一桌热菜，务必精致些。送去的时候务必告知——门下弟子万归流、孙通、卜风、韩湘前来拜见师尊，不敢擅入，等师尊传唤。”

小二眯着眼接过碎银，点头哈腰地退下。阳光斜照在万归流四人脸上，映出他们眉宇间的焦虑与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伴随着壁虎从墙上跌落到地上，方无咎收回了神通。这是他觉醒的魔族天赋——玄灵九变的第二变——灵犀引，能以虫豸为媒介，借其耳目窥探远处动静，如亲临其境。

玄灵九变，每觉醒一变，便多一种能力，方无咎的第一变是光影闪，一里内瞬息即至，如影随形，不着痕迹。第二变就是这灵犀引，至于第三变，至今未曾觉醒。

玄灵九变是每次突破境界就能自动触发的天赋技能，他本就是人魔双修，如今人族功法已是筑基圆满，接近假丹境了，只需再进一步，凝结金丹，第三变就会水到渠成。

半魔之体，本该是最易修行的体质，天生的十二祖窍全开，吸纳天地灵气如鲸吞海，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又无魔族天生的血脉限制，不可转修与天赋不符的功法。

然而，真实情况却是——半魔之体是西荒之地生存极为艰难的族群。

魔族最重血脉纯正，半魔之体虽天赋异禀，却在魔族是见到就要诛杀的异类，为纯粹的魔族所不容。

至于人族那边，由于半魔之体的人族不论男女，都俊美绝伦，常引人觊觎；更由于他们大都是西荒流民为魔族掳掠后所生，背负着血统原罪，在人族眼中是不洁的存在。所以，没人会愿意接纳他们，教导他们修行。在西荒之地，半魔杂种是天生的奴婢，生来便被烙上贱民的印记，基本只会流转在大人物的床榻或酒肆的阴影里，供人驱使或玩弄。

方无咎是侥幸逃脱的例外。他没有经历屈辱和折磨，很小的时候就机缘巧合的跨入修行之路，炼气初期觉醒了玄灵九变，命运也就此开始改写了。

在刀才是规矩的西荒，“西荒小方”这个名字就代表着杀戮，那根伴随他成长的黑檀木棍，浸透了无数强梁之血。

然而，也许跟他师父自小的教诲有关系，他的性格在西荒之地是个另类——少有的滥好人一个。

他凭借玄灵九变与一身修为，在西荒杀出威名，甚至能达到止儿夜啼的凶名。却没人发现，他所杀之人，都是受到委托才杀的恶徒。而且，他所杀之人，都是为祸一方的恶霸、盗匪与奸邪之徒，民怨沸腾的凶顽。

只不过，在人人皆不干净的西荒，善恶本就模糊，人们敬畏他的，是他的手段；惧怕他的，是他的名字。跟他的杀人初衷毫无关联。在黄沙蔽日的边陲，道义不过是弱者互相安慰的幻影，从来不曾出现过，也无人会去提及。

也许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替别人撑伞，方无咎从不蓄财，所得酬金皆化作灵米丹药，接济流离失所的西荒孤儿。那些曾蜷缩在沙暴阴影里的孩子，如今已能挺直脊梁握紧了刀柄。

但这样的做的后果就是）——“西荒小方”靠着接委托杀人攒下了偌大家业，又在他次次怜悯弱小，匡扶正义的举动中，悄然消失殆尽。

不过，西荒是不会为善人歌功颂德的，西荒人的畏威而不怀德是刻到骨头里的。在西荒，做善事只会让你成为别人眼中的软弱可欺。愈是施恩，愈被视作可利用的破绽；愈是退让，愈招来贪婪的觊觎。

为了让自己维持赫赫凶名不堕，他每次都要化名前往或者委托他人去完成那些善举。所以整个西荒，黑檀木棍下亡魂无数世人皆知，却无人知晓那暗中接济孤儿的善人，也是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西荒小方”。

三年前，他无意中见到了一名被权贵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半魔少女，那一刻，他才知道半魔杂种在西荒之地的悲惨境遇，远超他的想象。

少女被人断去尾椎，终生不能离开床，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床上供人取乐，当一个大人物的玩物与泄欲工具，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碾碎。

当黑土城的那位城主为了讨好他，将少女连同床一并送来时，方无咎亲眼见到那具残破身躯上密布的烙印与鞭痕，和她眼中早已暗淡无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光，那一刻，他握棍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

他沉默地烧毁了那张床，连同城主的府邸一起。城主一家四十七口，无一活命。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违背委托，也是他首次将屠刀砍向曾给予自己财富与地位的权贵阶层。

从此以后，他为自己接下了一个终身不渝的使命——庇护那些被践踏至尘埃里的半魔杂种，让他们能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的活着。

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西荒看似最没规矩，实则规矩森严，半魔血脉被视为污秽之源，根深蒂固的偏见比刀剑更伤人。他不能直接去上门讨要半魔杂种，倘若别人知道他也是半魔杂种，“西荒小方”的名头也护不了他。

这片土地上，比“西荒小方”更可怕的力量多的是，在他没动这些大人物的利益之前，没人会跟他计较，但如果他敢自爆是半魔杂种，生扛起庇护半魔杂种的大旗，那些大人物随时能把他碾成齑粉。

他只能买，通过人市买半魔奴隶。

而当他耗费大量积蓄购入半魔奴隶后，新的问题出现了。

这些被买下的半魔杂种，自己也早就没了尊严与希望，他们习惯用好看的皮囊去取悦主人，获得主人的宠爱与赏赐。给他们的锄头被他们嫌弃的扔掉；送过去的书籍他们用唾沫啐在上面；递过去的刀他们颤抖着不敢接，还会跪下哭求主人不要抛弃他们。

最后，方无咎放弃了，他给了这些半魔奴隶自由。

结果更糟——他们竟主动回到人市，等着再次被权贵买走，宁愿重回牢笼也不愿面对未知的自由。

方无咎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孤独。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奴役不在身上的锁链，而在灵魂深处那被反复碾压后不敢抬头的怯懦。必须要给他们换一个环境，一个能让他们重新学会站立的地方。

最后，他精挑细选在西荒最北端找到一片被风沙掩埋的绿洲，收留了两男两女一共四个还心存血性的半魔少年，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修行。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永远做不成庇护所有半魔杂种这件事，唯有建立一个属于半魔的势力，等到这个势力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制定规则，才有可能打破西荒的偏见之墙。

他将绿洲改名为“归尘谷”，取意为“纵使被世人践踏如尘，亦有归处”。四位少年在风沙中晨练剑法，夜习典籍，眼中渐渐有光。

方无咎在归尘谷足足待了三年，亲手打磨他们的筋骨与心志，直到其中一个少年突破炼气，觉醒了魔族血脉中的天赋“九重真火”的第一重——星火燎原，这样四名少年开始有了自保的能力，方无咎才离开归尘谷，重返西荒。

他还要寻找更多被埋没的半魔血脉，壮大他的势力。而在他再度出山不久，他就撞上了那名独目汉子，也让他萌生了来中原发展的念头。

比起西荒的艰苦环境，中原沃土广袤，灵气充盈，更适合半魔血脉的觉醒与成长。而且由于根本没接触过半魔这个群体，中原对他们的偏见也远不如西荒根深蒂固。

中原人族跟魔族是世仇，但对半魔的认知却没有那么深恶痛绝，这反而为半魔提供了生存与崛起的空间。这是一片未被定论的土壤，偏见尚未成墙，人心仍有缝隙可入。

同时，他来中原也有别的居心。他师父跟他说过中原——那里是他师父的故土，从他师父留恋的眼神里，也让方无咎对中原有了别样向往。他想看看师父的故里，那位慈祥仁爱的老人曾守护过的土地，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温情与希望。

如今，他已经踏足了中原的土地，还拿到了立足中原的第一份根基——青川员外郎的身份，可算是顺风顺水了，而第一份建立基业的机缘也随之而来了，就是现在前厅那四位积年老贼散修。

要成就一个势力，无外乎四样——财、侣、法、地。

财——他的储物袋里还薄有身家，中原什么物价他无从得知，但从两颗金豆买玉册，就能让崔明玉做出他身价不菲的判断来看，他的身家应该够支撑起初期开销。

地——已有青川为据点，朝廷的告身玉册便是立足的凭证，官身虽低，却能借势行事，不被地方势力随意拿捏。

法——从那四人口中可听出中原修行界的门宗林立、世家繁多，但筑基修士应该是个不小的存在了。

至于侣，归尘谷的四个要想办法接来，但终归还是人单力薄，而且连同他全是外来的，没个地里鬼，有些事情还真是不知怎么处理。那眼下这四个老贼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说，这四个认为自己机缘到了的，也正是自己想要的的机缘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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