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青川员外郎

清月关外，黄沙漫卷的古道在关外一里的地方停住了。遮天蔽日的黄沙到了此处，像是撞到一道无形屏障般骤然分流，沿着古道呼啸翻涌向两侧，青石铺就的古道中央，竟寸沙不沾。

古道尽头就是清月关，城门斑驳的铁皮裹着冰霜，巨石垒砌的箭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灰白，城楼正上方，一只铁制的巨大青鸾耸立，青鸾双翼展开，似欲破空而去，两眼镶嵌着幽蓝的夜明珠，在晨光与暮色间流转出深邃微光。

青鸾尾羽垂落处，一杆杏黄旗斜插在城垛间，旗风猎猎，旗面上赫然写着“清月关”三字。一队披甲的士卒沿城垛缓步巡行，铁甲与刀鞘相碰发出沉闷回响。

小方和那名独目汉子并肩立在关前一里处，风沙在他们脚前三尺戛然而止。小方眯眼望向城楼，独目汉子低声向小方解释道：“那城楼上的青鸾，连接着地脉灵枢，每当有魔族逼近，青鸾眼中的夜明珠便会发出冲天灵光示警。不过现在清月关守关灵玉告急，这青鸾也就不开了。只有当北方魔潮再度涌动时，守关将士才会点燃灵玉，唤醒青鸾体内沉睡的阵纹。”

小方凝视着那对沉寂的夜明珠，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城楼上的戍卒发现了关外的两人，一名戍卒走到城楼上的一个巨大青铜传音钟前，喊道：“关外二人止步！若有商诰文书放在前方十步外的石槽内，待查验后方可入关！否则以细作论处！”

独目汉子扬声喊道：“军爷，我家中老母病重，特携诊金求医，请军爷通融。”说完，扬起手中的俩个大布袋在风中轻晃。

嘴里喊着家中人生病，语气却是一点焦急之意都听不出来。而城楼上的戍卒也显然知道这番说辞的真正含义，对着传音钟说道：“等着吧。”

城楼上一阵机括转动的声响传来，三门巨大的青铜弩机自箭楼阴影中缓缓探出，幽深的弩口泛着冷光，对准关外二人。弩机上刻着的符文隐隐流转，显然是经过灵力淬炼的灵具。

而后，城门才缓缓打开，一队身着玄甲的士兵骑马驰出关外，马蹄踏在青石古道上发出清脆声响。为首骑兵在二人面前勒马停驻，玄甲将领冷目俯视，独目汉子连忙把布袋打开，将里面的阗玉原石一一掏出，将领身旁的军需官俯身查验，直到每块阗玉原石都核对无误后，才向将领微微颔首。

将领示意手下把阗玉收下，随即调转马头，说了声，“卸下兵器，跟上入关”，随即一队骑兵调转马头，疾驰入关。

后面一名骑兵策马来到到小方和独目汉子面前，独目汉子连忙把腰间钢刀卸下，俯身取出靴筒里的短匕，连同背上的长弓一并放在了骑兵马头前的空地上。

小方默然举起手中的黑檀木棍，骑兵看了那黑檀木棍一眼，挥手示意可免予收缴。于是，小方与独目汉子紧随骑兵身后，踏入清月关厚重的城门阴影下。

走出偌大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关内街市纵横，青石板路被马蹄磨得发亮，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喧嚣声扑面而来。将领指了指紧捱着城楼的一处兵营建筑，说道：“去那里找崔参军，他会安排你们接下来的事情。记住，不可再入西荒了！”

二人连忙应诺，目送骑兵队离去后，独目汉子冲小方拱拱手，低声说道：“方爷，咱们就此别过了，日后江湖路远，您多保重吧。”

小方愣了一下，问道：“你不去找崔参军？”

独目汉子摇了摇头，低声道：“方爷，实话跟您说了吧，一百颗阗玉原石，是放入关的价钱，若要从崔参军那里拿到‘玉册’，没个百十两银子是打点不了的。小的我舍不得那些银两换个虚名，‘玉册’就不要了。您要是想寻个朝廷告身，您可自去。我跟您说声——崔参军那里是不收阗玉原石的，那东西他拿了也没法做灵玉，所以他那是要银子，实实在在的银子。”

小方听到默然了，独目汉子再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小方目送那汉子离去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轻巧的小布袋，布袋上篆有仙篆图案，赫然是个储物袋！

他手指轻微晃动了几下，掌心多了几颗小金豆，他低声自语道：“百十两银子？那给两个金豆子应该是够了吧。”

他将储物袋重新收回怀中，握紧金豆子快步朝兵营走去。走到兵营门前，守卒拦住去路。小方告知来意后，守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其衣着朴素，开口道：“想来讨‘玉册’？刀头舔血拼来的富贵，何苦来讨这等虚名？”

小方微笑道，“祖上就没出过官人，想换个告身光耀门楣，也算不负先人遗愿。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奉了上命，前来寻崔参军办理文书。”

守卒闻言无奈摇了摇头，对小方伸手递过来的一点碎银稍作迟疑，还是没有接受，伸手指了指兵营东侧，说道：“崔参军在东厢值房，自去便可，不必通传。”

小方点头致谢，把碎银硬是塞进守卒手中，守卒一愣，欲还要推拒，小方已快步向东厢走去。

东厢房门半掩，竹帘低垂，小方轻叩两下门框，未等回应便掀帘而入。屋内檀香袅袅，崔参军正伏案批阅文书，头也不抬道：“又是个要买玉册的？”

小方将两个金豆轻轻搁在案角，崔参军指尖一顿，不着痕迹将金豆收入袖中，抬眼已是满眼含笑，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兄弟果然爽快！”说完这话，他拿起一张纸，递到小方面前，笑道：“兄弟写上籍贯姓名，我去给兄弟找个同姓的袍泽‘玉册’，可有一样，封地和官阶必须要远离‘玉册’之人千里以上，这是死规矩，未必能封到兄弟的祖籍啊。”

小方提笔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方无咎”三个字，然后递给崔参军，说道：“在下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漂泊已久，祖籍早已无亲族可依。封地但凭参军安排，求个清静安身之所足矣。”

崔参军闻言，目光微动，似看透其心事，却不多言，转身向内室走去，片刻后取出一枚青玉小牌，上刻“云骑尉方刚猛之嗣，荫授武骑尉”一行字，递给小方，说道：“这玉册并非实勋，不得世袭，无俸禄，亦不入流品，可免徭役、不免赋税。

我已为你多注了一笔“阵亡恤典”，将来你百年后，子孙可凭此领三石米，聊表心意。你既无亲族牵绊，我便将封地定在青川县如何，青川虽僻远，却无兵灾之患，山林可耕，溪水可渔，倒是一处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方无咎接过玉册，看到玉册背面新刻着一段话，“方氏一脉，清河郡出。今云骑尉之后，后辈子孙方氏，讳无咎，虽不显于朝堂，然忠勇之风未坠，守正不阿，忠勇持义，承荫职武骑尉，入西川道青川县，授青川县员外郎。钦赐寒瓜岭胡瓜坡三亩永业田，世耕不辍，以继忠良之脉。”

方无咎指尖轻轻抚过玉册背面的刻文，略显不惑的问道：“刚说到不免赋税，这永业田也不免赋税吗？”

崔参军闻言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免的，可青川县就没有寒瓜岭胡瓜坡，那是杜撰的地名。自百前魔潮之后，策勋簿中的永业田皆虚设，无地可授，唯存名号耳。这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图个朝廷体面，祖制不废罢了。”

方无咎听后连忙笑道：“是小的见识浅，倒让参军见笑了。”

崔参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又压低声音道：“这名号虽是虚设，不服徭役却是实的，你若拿这身份去青川落户，衙门便不敢再强征你入伍或摊派劳役。员外郎也能让你一家在乡间行走有个体面称呼，逢年过节还能去县衙吃回酒，调和乡里也没人敢轻易欺辱。看你出手阔绰，想必已备下安家资产，血里火里挣来的钱，求个安稳落袋，已是最好的归宿了。”

方无咎收起玉册，冲崔参军深深一揖，说了声“多谢参军成全。”转身走出了营房。

崔参军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营门之外，嘴角微扬，回到桌旁提笔在册簿上补了一行小字：“武骑尉方无咎，赴青川，实授虚田，恤典加注，人已释归。”

写完这些，却拿起桌上的一个铜铃，清晃一声，铃音清越，在寂静的室内回荡。良久，一道黑影闪入营房，来人裹着黑色大氅，披着黑色斗篷，面上覆着半截黑巾，只露出一双幽深眼睛，冲崔参军说道：“有生意照拂我？”

崔参军满脸堆笑，将玉册副本推至案前：“一桩稳当买卖！西荒的土蛮子，中原没根脚的，家资不俗，人已离营，不日就将往青川去了，相当肥的肥羊。”

黑衣人翻开玉册副本，指尖停在“方无咎”三字上，低声道：“身手如何？你可探清楚了？”崔参军捻须轻笑：“我只负责告诉你肉在哪儿，刀该怎么落，那是你的事了。”

他拿回玉册副簿，抬起桌上的一只干净笔，沾着一瓶晶莹透明的油墨，向着玉册上方无咎的名字刷了一遍，油墨遇玉册瞬间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晕，随即隐去。少顷，玉册上浮出一道光影，光影一阵扭曲，化成一个人影，赫然正是方无咎的面容，纤毫毕现。

崔参军指着光影说道：“便是此人了，他出手阔绰，离营前还特意问了永业田的事，说明他对虚田之事一无所知，必定是个西荒边民，挣下些身家想来中原安顿过活的主。至于身手，既敢只身入关，想必有些本事，我只敢保证桌上的铜铃未震，说明不是个修者，其他便不得而知了。”

黑衣人伸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约莫有十两重，嘴里说道：“不是修士，那便是蝼蚁！若我吃下这单，收成少**两，你这点银子拿着可不安生。”

崔参军笑容可掬，双手拢袖，掌心在袖中摩挲着那俩颗金豆，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餐沙饮血闯出来的硬汉，杀人的手段未必比修士差。你放心，你若做了他，收成断不会少的，可吃不吃得下，要看你自己的牙口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