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荒小方

西荒之地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域名称，而是人们对那片荒芜边陲的统称。

整片大陆延续近百年的战乱造就了大量流民与溃兵流落于此，他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渐渐形成了独特的生存法则。

事情在一代雄主凤鸣岐横扫六合，建立大景王朝后达到了极致。他以铁血手段肃清残敌，却唯独对西荒采取怀柔之策，他赐下粮种，不征粮税，甚至允诺流民可持兵自守。于是荒民们在沙碛中开凿沟渠，将融雪引入干裂的田垄，开始向往新的生活。

然而现实永远要比理想骨感得多，不管你怎么精心照料，这里的土地始终种不出多少庄稼，那些为数不多的收成，不能满足这里人的温饱。于是，地里长出的就不再是庄稼了，而是刀锋与血性。

帝王的恩赐终究成了西荒纷乱的引线，西荒自此陷入更为诡谲的乱局。良民被迫握紧锄头也握紧刀柄，在春播秋收间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劫掠。更有不服王化、血债累累的悍匪凶徒为了这里的不征税之利与无主之地的自由，纷纷遁入西荒，更加将这片土地拖入无休止的争斗漩涡。

这里的人们才恍然大悟，凤鸣岐的怀柔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放逐。所谓恩赐，实则是将最危险的隐患尽数汇聚于这无人愿管的绝地，以千里荒凉为牢笼，困住了所有不安分的魂灵。这里的人最大的枷锁是毫无限制的自由，如野火般蔓延的刀锋之下，无人能真正逃脱这枷锁的束缚。

在西荒之地，最大的规矩就是谁的刀快，谁便是规矩。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从不是最勤恳的耕者，而是最狠厉的猎手。冻土不养善人，风沙磨出冷骨，孩童七岁持匕，老者临终前仍要带走一个敌人才肯闭眼。这片土地从不歌颂仁慈，它只铭记力量与鲜血浇灌出的生存权。强者立威，弱者俯首，血与铁铸就的秩序，比庙堂律法更直白，也更残酷。

凤鸣岐终其一生未曾踏足西荒一步，西荒早已成为他权谋棋局中最精妙的弃子。当他把境内所有不服管束的流寇、叛将、罪徒尽数引导至这片无主之地后，开启了他横扫六合后的第二个壮举。

他一道圣喻，整合全国工匠，号令天下修门玄宗，耗时五十载，自西端巍峨险峻，白雪皑皑的昆吾山开始，到碧波万顷，苍茫浩渺的东海之滨，修筑了一道横贯帝国西北的万里石墙。城墙以玄铁熔铸基座，墙基深埋九丈，其上以千斤巨石垒砌，墙顶铺设黑曜石板，篆刻镇魔缚鬼符文，组成了符阵，日夜激发灵光，镇压邪祟。城墙绵延如龙，贯穿群山万壑，在将西荒彻底隔绝于帝国之外的同时，也封堵了北方蠢蠢欲动的魔族侵袭之路。

万里石墙非但为御敌之障，更成天下气运之锁。墙身符阵与昆吾灵脉相接，每遇魔潮汹涌，便见金光自关隘奔涌如河，借天地伟力共守此一线。

自此，大景帝国以牺牲了荒芜的西荒为代价，彻底堵死了北方魔族南下的通道，换得中原的太平胜景。万里石墙如天堑，横断风云，将西荒的狂沙与北境的魔雾尽数拦于关外。被世人称为“万里长城”。

长城之内，百姓安居乐业，开启了大景王朝的太平盛世，而长城之外，西荒的风沙依旧吞噬着厮杀的残响。那些被放逐者的后裔，在刀锋上延续着血脉，还要时不时受到北境魔族侵袭和掠杀。

渐渐的，他们遗忘了故土，也遗忘了自己早已成为镇压魔族气运的牺牲品。浑然不觉自己与长城内的子民同根同源，同祖同宗。

西荒的夜从不因白日的杀戮停歇，一堆篝火在风中摇曳，特有的松香弥漫在寒夜里，映照出围坐篝火旁的十余条粗粝汉子身影，他们大口吞着劣酒，撕咬着风干的肉条，嘴里夹杂着粗鄙的俚语与低沉的笑骂，但那只惯用手却始终游弋在刀柄与腰侧之间，警惕着周边哪怕是最微弱的风吹草动。

猛然间，笑骂戛然而止，篝火旁的汉子们齐刷刷按住刀柄，目光如刀锋般射向黑暗深处。一道黑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火光终于勾勒出那人的轮廓——残破的黑棉袍裹着瘦削精干的身躯，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木棍是用西荒特有的黑檀木削制而成，通体乌沉，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冷光。棍尖被削得尖锐的三角棱，轻轻点地时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那人一步步逼近篝火，每一步都大小如一，步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每寸土地一般，分毫不差。这时候篝火旁的汉子们都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那根黑檀木棍。除了篝火里木炭爆裂发出噼啪声外，四下再无半点声息，仿佛连风都畏惧得停滞了。

那人立定于火光边缘，却不靠近，只将木棍轻轻横举胸前，低哑开口：“白日里‘四海商队’的一车货，在熊瞎子谷口被劫的事，你们干的吧？”

那十几条汉子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独眼男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不错，是我们干的。又怎样？”

黑袍人不动声色，木棍微抬，指向篝火对面空地：“西荒不长庄稼，大家在这片土地上打生打死都没关系，但不能劫杀来自中原的商队，商人都是活着的路标，断了便再没人来此地交易了，你们坏了规矩，便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独眼汉子轻笑一声，说道：“规矩？老子从未听说过西荒有规矩！若是谁走路都找个劳什子破商旗挂上，老子这十多条汉子天天灌西北风去不成！这世道，手里的刀硬便是规矩！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子的买卖？”

他猛然起身，手中酒囊砸向地面，浑浊的酒液在沙地上迅速洇开。抬手同时抽出腰间钢刀，点指那黑袍人，一脸狰狞：“老子今日已经杀累了，都说日行一善，死后有福报，你现在给老子立马滚蛋，老子饶你不死，便算行善积德了，给老子滚！”

黑袍人静立原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缓缓将木棍垂下，轻点地面，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第一，我不是什么东西；第二，我也不需要你饶我一命。我没名字，不是怕你不敢说名字，而是从小没人给我取名字。不过你可以叫我小方，他们都这么叫我的，你在黄泉路上，别记错了。”

“小方”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独眼汉子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手中钢刀微微颤抖。其余汉子纷纷后退半步，瞳孔收缩如针尖。黄沙簌簌滚过地面，似有无数亡魂在低语这个名字。火光摇曳间，那根黑檀木棍的棱尖泛起一抹暗红，像是饮过太多鲜血的刃口在呼吸。

独眼汉子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咚。暴喝一声，“小方又如何，今日死的，照样是你！”钢刀劈风，寒光一道径直向小方脖颈斩去。只是，那本该提升士气的吼声却在出现时带着明显的颤音，就连本该迅猛的刀势也因这颤音泄了三分力道。

其余十多条汉子同样拔出兵刃，向小方围拢过去，刀光交错如网。然而所有人的脚步都略显迟疑，眼神躲闪，仿佛那黑檀木棍真能召来黄泉厉鬼。

被十余条汉子的刀锋合围下，小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木棍轻轻一旋，身体如游鱼一般滑入刀影间隙。“噗”血花在火光下绽开，一个大汉捂着脖子倒下，鲜血喷溅在篝火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第二人尚未看清刀路，喉间已觉一凉，随即软倒在地。这时节，众人才发现，本该围在众人刀光圈内的小方早已不在原地，唯有黑檀木棍的残影在火光中划出半道弧线。第三名汉子踉跄扑倒，刀锋杵地才撑住身躯，后颈却已裂出一个血洞，暗血顺着脊骨滑入衣领。

第四人惨叫未出，眉心已多了一枚深孔，仰面栽倒时瞳孔尚在收缩。而所有人，都未看清那一棍是如何出手的，小方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而等到大家再看到他的身影时，必然是有人倒地的时刻。

剩下的活人哪里还敢恋战，肝胆俱裂，不约而同地扔下兵器四散奔逃，不再看小方的位置，而是余光扫下剩余的同伴，然后选择一个没有同伴的方向狂奔而去。

也有人没有逃，为首的独眼汉子拄刀跪地，额头抵着沙土，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嘴里不住地喊道：“方爷……方爷……饶命！饶命啊！”

小方并没有搭理独目汉子，而是向逃命的几人逃窜方向奔去，步伐轻捷如夜风掠过沙丘。伴随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独眼汉子就知道那些逃亡者一个接一个已经倒在黑暗里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额角死死抵住沙砾，冷汗混着血污在脸上划出蜿蜒痕迹。

时间不长，小方已提棍而返，衣摆未染尘埃。火堆噼啪爆响，映得他眉目沉静如古井。独眼汉子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双瞳被恐惧撑到极致，嘴角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小方垂眼看着他，目光淡得仿佛漠视一粒沙。淡淡得说道：“你该知道——‘四海商队’的旗子卖得价并不低，你还打它的主意，就该想到代价。说吧，货存在哪儿？你若说了，我给你一个痛快。你若不说，我拿你的头一样能复命领赏钱，只是过程会麻烦些。你刚才看到我怎么杀人的了，但你还不知道——在我手上，活着要比死了难受得多。”

小方走到独眼汉子身前，黑檀木棍轻点其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对方肩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独眼汉子的惨叫声随即而来，小方冷冷的说道：“我能让人每一块骨头都断过，人还能活着，你想试试看吗？”

独眼汉子杀猪般的嚎叫撕破夜空，冷汗浸透破衫紧贴脊背。嘴里喊道：“我说……我说！货已经卖了……卖给了‘永安商队’，我收了十九块阗玉原石，都在……都在我怀里！”

小方伸手探入其怀，拿出了一个布袋，布袋入手沉甸甸的，系口用红绳缠了三道，沾着血渍与汗痕。他指尖一挑，倒出一堆阗玉原石，在火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小方捻起一块原石迎火细看，点了点头道：“是阗玉原石不假，你收这东西干吗？这个只是修士们做灵玉的材料，虽然贵重但销路却窄，你认识修士？”

独眼汉子喘息着摇头，牙缝渗血：“不……不认识什么修士，但要过长城关市，没有阗玉原石根本出不了关。我……我们想回中原，只能换这个。要不是只有‘永安商队’做这等黑吃黑的生意能换出阗玉原石，我们也不敢冒险动‘四海商队’的货。”

小方闻言眯起眼，指尖摩挲着玉面，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中原人？中原人来西荒的都是商队，你们却是沙贼？我知道你在这里盘踞多年了，若你有商诰，就不会沦落至此，操刀做沙贼了。”

独眼汉子咳出一口血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就是中原故土派我们来的。小人是万里长城清月关的戍卒，五年前奉命假作沙贼，埋伏在西荒截杀商队，夺其货物充作军资。只要给清月关送去百块阗玉原石，便可授策勋一转，赐勋田三亩。”

小方瞳孔骤然一缩，问道：“清月关的兵，竟干这等勾当？大景朝对军籍把控极严，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一旦败露，便是剥籍灭族之罪。你一个小小戍卒，真送去百块阗玉原石，参军怎么给你写军功？你当大景朝廷的勋簿是抹布擦桌子，能随便涂改乱写？”

独眼汉子惨笑一声，喘道：“谁说我们要了军功？送来的是‘玉册’，里面刻着阵亡将士名录……参军说了，这叫阴勋——活人无名，死人记功。阴勋入册，魂归故里，我等换名成阵亡将士的亲族，受勋荫得田，封田离阵亡将士祖籍远些，便可避人耳目，无人查核真伪。这些年里，有不少弟兄都是借阴勋回中原的。我们自进西荒那日起，就连军籍都已被勾销，回去拿什么授勋？清月关是只认阗玉原石不认人的，不拘什么人，只要拿着阗玉原石到清月关，自会有人办理后续的。”

小方听到这，眼睛微微眯起，一字一句的说道：“阴勋入册，魂归故里……不拘什么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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