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儿子是宝，我女儿就是草？

林秀珍的“林记成衣”，火了。

火得猝不及防，火得理所当然。

百货公司的周建国现在见着她，那张平日里严肃的国字脸笑开了花，皱纹堆了满脸。“林同志，我的好同志！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

今天下午，他拉着林秀珍，指着门口排队的人群，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看见没？市纺织厂的采购科长，带人排了三天队，就为了抢你新出的那款的确良衬衫！还有市百货公司，托了三层关系找到我，想让你给他们也供货！”

周建国搓着手，眼睛里满是算计：“林同志，你看……咱们是不是再招几个人，把产量提一提？这钱掉在地上，咱们不能不捡啊！”

林秀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手里攥着的，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时尚密码”。但她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根基不稳，风一吹就倒。

“周科长，这事儿不急。”她从容地清点着刚结的货款，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散发着油墨的香气，“做衣服是手艺活，快了就容易出次品，砸的是咱们‘林记’的牌子。”

一句话，就把周建国后续的话全堵了回去。他只能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农村出身的女人更是高看一眼。有本事，还沉得住气，这是能做大事的人。

揣着刚到手的二百多块钱，林秀珍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着。灵秀最近念书用功，瘦了点，***那小子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得给他们好好补补。

正好路过国营饭店，一股浓郁的肉菜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林秀珍脚步一顿，推门走了进去。

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油腻的地面走一步都黏脚。她正准备去窗口点菜，一阵尖利刺耳的哭嚎声就钻进了耳朵。

“我不管！我今天就是不给钱！你们敢把我怎么样？我儿子是轧钢厂的正式工！吃你们一顿饭是给你们脸了！你们还敢要钱？”

这声音……

林秀珍的动作停住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前围了一小圈人。一个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老女人，正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干嚎着。

正是张桂芬。

她身后，赵铁柱和另一个瘦猴似的少年——应该是赵钢蛋，两个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柜台后的小服务员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被这阵仗吓得眼眶通红，拿着账单的手都在抖。

“大娘，我们这是国营饭店，不是慈善堂，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啊……”

“我呸！什么天经地义！我儿子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当家做主，吃你几个烂菜叶子还要钱？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工人阶级！”张桂芬的歪理一套接一套，嘴皮子翻得比谁都利索。

周围吃饭的客人纷纷侧目，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老太太哪来的？吃霸王餐还这么理直气壮。”

“看那穿戴，像是乡下来的，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快看，饭店的王经理出来了。”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皱着眉走了过来，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张桂芬。“吵什么吵！影响我们做生意！小李，怎么回事？”

服务员小姑娘委屈地快哭了：“王经理，这位大娘……她吃了三块五毛钱的饭菜，不给钱，还在这里闹。”

王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大娘，你看这样，你给个一块钱，这事就算了，赶紧走吧。”他只想快点把这瘟神送走。

张桂芬一听，嚎得更来劲了：“什么？还要一块钱？我一分钱都没有！有本事你们就打死我！我今天就死在这，看你们饭店还怎么开下去！”

王经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秀珍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那个曾经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老虔婆，如今像一条赖皮狗一样在地上撒泼。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张桂芬闹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见经理也不肯完全松口，反而有叫人把她拖出去的架势，心里也开始发慌。她眼珠子一转，无意间一瞥，正好看到了门口的林秀珍。

那一瞬间，张桂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蹭”地就亮了！

她也顾不上在地上打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林秀珍面前，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秀珍！我的好儿媳！你可算来了！你快跟他们说说，我是你婆婆！你现在发大财了，还在乎这三块五块的？快，让他们把这顿饭免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气，仿佛林秀珍还是那个可以任她拿捏的受气包。

周围的食客一听，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更大了。

“什么？这小媳妇看着挺体面的，婆婆是这种货色？”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秀珍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那上面沾了张桂芬手上的污泥。她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下，猛地将手抽了出来，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刚才被碰过的地方。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更具侮辱性。

张桂芬的脸瞬间僵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林秀珍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她，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怯懦和顺从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张桂芬，你记性不好，我提醒你一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饭店，“我们，已经去村委会办了分户。法律上，我跟你，跟你们赵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你不是我婆婆。”

“你欠的饭钱，自然也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站住！”张桂芬彻底急了，也顾不上脸面了，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几乎是尖叫起来，“林秀珍！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养大你男人，你现在发财了，一个月挣三百块，就想甩开我们孤儿寡母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三百块”三个字一出，整个饭店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集中到了林秀珍身上，充满了震惊和探究。

林秀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冷，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嘲讽。

“一家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天大的笑话，“张桂芬，你配说这三个字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怨气和愤怒，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张桂芬的心窝。

“你忘了？去年冬天，灵秀发高烧烧得快死了，我冒着大雪跑回来，跪在你面前，磕头求你借我两块钱，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病！你是怎么说的？”

张桂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秀珍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你说，‘一个赔钱货，死了正好，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你把门一关，任凭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现在，我的女儿活下来了，我能挣钱了，你跑来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张桂芬，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配吗！”

周围的食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张桂芬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彻底的唾弃。

“我的天，这也太恶毒了！连亲孙女的命都不顾！”

“这种人，还有脸来认亲？活该穷死！”

张桂芬被戳穿了最狠毒的老底，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之下，她开始耍赖：“那……那是我一时说的气话！你怎么能当真？谁家不说几句气话！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吗？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拉我们一把？”

林秀珍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嘴脸，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

她不再废话，走到柜台前，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从兜里掏出那厚厚一沓“大团结”，那红色的钞票晃得张桂芬眼睛都直了。

她慢条斯理地数出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她们这顿饭，多少钱？”

王经理和那个小服务员都看傻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三……三块五。”

“这五块，是饭钱。”林秀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剩下的一块五，给这位小同志压压惊。今天这事不是你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服务员小姑娘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你，同志！谢谢你！”

林秀珍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最后一次看向面如死灰的张桂芬。

“这顿饭，我替你付了。不为亲情，不为旧情，就当我花钱，买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牵扯。”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再也别让我看见你。否则，下一次，就不是一顿饭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国营饭店，将身后所有的不堪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后。

张桂芬愣在原地，看着那叠被林秀珍随意塞回口袋的钞票，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猛地攥住了她，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那座会下金蛋的金山，真的被她亲手推走了。

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

林秀珍走出饭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想平复一下翻涌的心绪。

巷子里的风有些凉，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郁气。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家时，巷子口的阴影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动了一下。

那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借着饭店漏出的灯光，露出一张蜡黄又熟悉的脸。

是赵大军。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显然，刚才饭店里的一幕，他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

此刻他看着林秀珍，往日里懦弱麻木的眼睛亮得吓人，藏着贪婪、嫉妒，还有近乎疯狂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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