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个与众不同的犯人

听着霍队长刚才声情并茂的讲述，我并没有觉得他讲的故事有趣，很吸引人，而是在心中不知不觉地涌起了一股惆怅。

我站起来。由于柳树底下的地势较高，当我抬头的时候，可以越过玉米地，看到远方，那远方也是无边的青纱帐。眼前的这幅与世隔绝的景象令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同情像霍队长这样的农场基层干部，还是同情自己。这些农场基层干部们，常年生活和工作在远离喧嚣尘世的封闭环境里，整天面对人迹罕见的旷野和身着轻一色服装的劳改犯人，打发着无穷无尽的寂寞时光。

我还从霍队长的口中得知，农场当局按照上级机关提出的“教育、挽救、改造”的六字方针，不但要求基层小队要完成一定的生产任务，还要重点做好劳改犯人的思想改造工作。因此，像霍队长这样的一线干部，每天在劳动现场或者劳改犯人收工回到被称为“号”的宿舍后，都要轮番找犯人谈话，了解犯人的“思想动态”。

我突然觉得，虽然这里与世隔绝，外面的人不了解这里的一切，但是，这些工作在基层的干部应该值得社会上人们的尊敬。可是，我虽然尊敬霍队长，但是，我却无法说服自己，像霍队长那样长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工作下去。一想到组织上已经把自己分配来了，而且要求我们扎根基层，我想走也无处可走。想到这些，我似乎彻底绝望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跟随着霍队长带领分队劳改犯人来到马号后面的粪坑继续沤肥。还是像往常那样，霍队长把“刀片”叫过来，将上午的劳动任务大致安排一下，然后就喊我到马号东侧的一棵柳树底下乘凉。

所谓马号，是农场里喂养大牲畜的地方，所以在我们乘凉的地方，时而能闻到微风送来的阵阵牛马粪的味道。霍队长还是那样，习惯性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无嘴香烟，不慌不忙地把其中的一只插进一个黄褐色的玻璃烟嘴里。我来三队这些天发现，基层农场的干部职工们由于工作寂寞，大部分都养成了吸烟的习惯。抽烟，已经成为他们消磨时光和排解寂寞的有效办法。

霍队长点着了香烟，对那边正在挥汗如雨的劳改犯人喊道：

“抓紧干呀，早干完早收工。”

然后，他吸了一口香烟，并且吐了一个看上去很完美的烟圈，接着喊道：

“俞卓在哪里？过来一趟！”

霍队长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一声非常响亮的“到”，然后，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劳改犯人跑到霍队长面前。

我打量这个劳改犯人一下，发现他跟别的劳改犯人不太一样，看上去眉清目秀，脸上不像其他劳改犯人那样长满了特有的抬头纹。但是，这个犯人的神色却很忧郁。

这个叫俞卓的劳改犯人来到霍队长面前后立即蹲下去准备训话，但是霍队长今天却一反常态，示意他站起来，并用一种比平日温和许多的口气对俞卓说：

“听说你原来是C市歌舞团的？你会唱歌还是会跳舞？”

俞卓虽然站着，但是站的还是弯曲的样子，头稍微低着，答道：

“报告队长，我原来是唱歌的，但是有好几年不唱了。”

霍队长说：

“好，既然你唱过就没问题。是这样的，总场准备在国庆节期间进行文艺汇演，每个分场都要有自己的节目。岳队长说，我们分场领导让我们三队也出一个节目，并通过查阅你们档案，发现你小子原来是搞文艺的，听说在C市很有名，就点名让你出节目。”

俞卓看上去有些木然，他支支吾吾地说：

“我怕自己唱不好，还是选别人吧。”

谁知，霍队长听了俞卓的话，立刻脸色一变，生气地说：

“你小子有病吧？给你这样的好机会你都不要？我告诉你吧，那可是一个俏活儿，我告诉你吧，岳队长说了，参加演出的犯人从明天去就不出工了，而是在队部排练。先排练一个多月，然后到分场进行选拔，如果选中了，就在十一期间去总场进行汇报演出。你想想，这两个月就不用出工了。难道你愿意冒着炎炎烈日，整天出来挖这个臭粪坑吗？”

这个名叫俞卓一看霍队长发火了，态度大变，就连忙答应道：

“那我听从队长的安排，队长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霍队长说：

“那你就从明天起，跟着章队长一起，在队部排练节目。”

俞桌回到粪坑继续干活。霍队长指着他，对我说:

“这小子进来挺冤枉的。”

我问:“他是因为啥进来的？”

霍队长说:“我听总场管教科武干事说，他原来是歌舞团团长，因为跟女演员乱搞男女关系进来的。其实他是被女演员坑害的，他一直想上诉。”

我问:“具体是咋被坑害的？”

霍队长笑着说:“你小子还挺好奇啊。可惜我也不知道。你明天可以问问他本人。不过我告诉你，他都不一定说实话，你也别当真。”

第二天，我按着霍队长的安排，开始带领俞卓等十名犯人在队部排练文艺节目。

几天下来，我逐步发现，那些看上起很恐惧的犯人，大部分其实都很温顺听话。通过协助霍队长下号了解情况，我觉得劳改犯们大多数都对过去所犯的罪行感到悔恨，而且这个小队也不像韩伟所讲的那样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有些犯人进来之前虽然不是“社会精英”，但也都曾经是各行各业的“能人”。比如他这个分队的大组长“刀片”，曾经是某市体育学院的资深足球教练，因为酒后伤人被判刑6年。他曾对我诉苦说那个小白脸太“脆弱”，一个“垫炮”竟然把小白脸的下巴打掉了，结果法医的诊断结果是重伤害。还有因为做假帐被查处的会计师，有与初中生搞师生恋而被学生家长告发的重点中学副校长，有组织少女到涉外宾馆色诱老外然后进行敲诈的刑警副大队长，等等。我觉得这里真是“人才荟萃”呀。

而随着“十一”的临近，三队选送演出的十名犯人已经淘汰了七个。但由于俞卓的艺术功底和原有基础比较好，他演出的节目被保留下来。他演唱的歌曲《小白杨》相当专业，以致于得到了三队最高首长岳队长的赞许。

“你小子好好表演，如果被分场选送到总场汇演，我给你记一个功。”岳队长那天来“视察”演出现场，当即就这样对俞卓许诺。

在劳改农场，给犯人记一次功，就等于减期一个月。所以俞卓听到小队领导的表态后更加卖力排练。

这天上午，正当我跟四分队的张队长像往常一样领着俞卓等三名犯在小队会议室“引吭高歌”的时候，岳队长又一次进来了。他这次来不是检查工作，也不是来鼓舞犯人，而是通知一件事。他把我和张队长叫到会议室外边说道：

“分场来电话了。今天下午各小队到分场预演，分场领导要先对节目进行审查。你们俩儿下午一点之前带领演出犯人到分场，我也跟你们去。”

我听到岳兴国的吩咐后心里不仅暗暗高兴。我当然不是因为自己分队选的犯人可以代表小队去分场预演这件事。我内心还藏着一个自己觉得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自从我来到农场报道第一天见到辛娟之后，我还没有再见到她。在我心里，辛娟就像是自己灰暗生活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又像是我那悲凉内心里的温暖阳光。特别是当我面对枯燥的工作环境内心孤独的时候，总是喜欢用幻想打发难耐的日日夜夜。我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可能患上了“单相思”。人家可是的如花似玉的美女呀，能愿意跟我这个穷小子交往吗？但一想起那天在雨中辛娟的眼神以及眼神里透出的温情，我还是心存幻想，并一直在寻找机会去见她。所以，当岳兴国安排他去分场时，我的内心是兴奋的。我虽然表面没有行动，但内心却盼望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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