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涌动·夜议定汉中

却说曹操解了廖氏父子之围，一行人快马回奔南郑。

途中雨骤风狂，及至城门，已是子夜时分。

苏固仍在府衙等候，见众人归来，急问：“阳平关情势如何？”

曹操摘下湿盔，沉声道：“郤俭遣其麾下贾龙把守关门，勒索过往，气焰嚣张。若非曹某赶至，廖功曹恐已下狱。”

堂中烛火跳动，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郡丞李休愤然拍案：“郤刺史此举，与贼何异！”

苏固抬手制止：“慎言。”

又转问曹操：“曹都尉，如今朝廷诏令，命你暂领汉中兵马，不知作何打算？”

曹操不答，却看向廖澈：“子清，依你之见？”

廖澈略作沉吟，道：“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张修虽败，然已与巴郡马相合流，若容其喘息，必成心腹大患，当速剿之。”

“其二，郤俭索要钱粮民夫，若全然不允，恐其诬奏我等抗旨；若尽数应允，则百姓不堪重负，需寻折中之策。”

“其三、皇甫将军被召回京，军中士气浮动，需稳军心。”

曹操颔首：“思虑周全，然这三事，件件棘手。”

正议间，门外忽传：“报！巴郡急讯！”

一驿卒踉跄入内，呈上帛书。

苏固展读，面色大变：“马相已在巴郡称帝，号‘黄天太平皇帝’，聚众五万，遣其弟马翼率两万兵出米仓山，欲与张修残部会师！”

梁衍怒道：“妖贼安敢！”

曹操却平静问道：“马翼军至何处？”

“已过符节，三日内可达米仓山。”

曹操起身踱步：“三日内……”

忽止步问廖澈：“子清，米仓山至南郑，骑兵几日可达？”

“轻骑一日夜。”

曹操道：“好，梁长史，你率三千步卒，明晨出发，佯攻米仓山张修残部，务要造出声势。”

“子清，你选三百精骑，今夜便走，伏于米仓山南麓谷道，马翼军必经之路。”

廖澈一怔：“都尉是要……”

曹操手指地图：“围点打援，张修残部不过五六千，惊弓之鸟。”

“梁长史佯攻，张修必向马翼求援，待马翼军入谷道，子清伏兵尽出，长史再返身合击，可一举破之！”

梁衍抚掌：“妙计！然郤俭那边……”

他回答：“郤俭之事，曹某自会应对。”

接着，又转向苏固：“苏府君，还需向城中士族筹借钱粮，数目不必多，做个姿态即可。”

“操明日亲往阳平关，会一会这位郤使君。”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廖澈出得府衙，见父亲廖雍独立檐下，望着夜雨出神。

“父亲。”

廖雍回头，眼中忧色未褪：“澈儿，曹操此人，你如何看？”

“用兵如神，处事果决，有雄杰之气。”

廖雍轻叹：“是啊，然观其行事，机变太过，恐非纯臣。你随他征战，当知进退，勿陷太深。”

廖澈默然，他知父亲向来谨慎，然乱世之中，若处处拘泥，何以立身？

回营点兵时，罗福已候在帐外，这少年臂上刀伤未愈，却执意同行：“公子，米仓山地势我熟，可充向导。”

廖澈见他眼神坚定，便允了。

又选郡兵中悍勇者百人，賨人猎手百人，再调曹操所予北军骑兵百人，凑足三百之数。

每人配马，携三日干粮，弩箭各五十支。

三更时分，雨势稍歇。

三百骑悄出南门，沿汉水南岸疾驰，趁夜色直扑米仓山。

拂晓前，抵达南麓。

但见两山夹一谷，道宽不过三丈，正是设伏绝地。

廖澈分兵三处：一百弩手伏于两侧山腰，一百骑兵藏于谷口林中，自率百人扼守谷道中段。

罗福攀上高处瞭望，至午时，果见北面尘烟起，梁衍部已开始佯攻。

又过两个时辰，南面谷口传来动静。

廖澈从石隙窥看，但见一队兵马蜿蜒而入，前锋打着“黄天太平”旗号，正是马翼军。

这些贼兵赶路急切，队形松散，毫无戒备。

待前军过半，廖澈令旗一挥。

两侧弩箭如蝗而下，谷中顿时惨呼震天，贼兵猝不及防，顷刻倒下一片。

“有伏兵！”翼在队中惊呼，急令后退。

然谷口已被林木乱石堵死，廖澈所率骑兵从林中杀出，截断归路。

马翼倒也悍勇，率亲卫奋力冲杀，连斩数骑。

廖澈拍马迎上，剑如电刺出。

马翼使一杆长矛，力大势沉，斗了十余合，廖澈竟渐感吃力。

正危急时，忽闻北面杀声大作，梁衍已按计划回师，率军从谷道另一端杀入。

贼兵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罗福在山上看得分明，见马翼欲逃，取賨人硬弓，搭毒箭射出。

箭如流星，正中马翼坐骑。

战马惊嘶立起，将马翼掀落，廖澈趁机一剑斩下其首级。

主将既死，余众尽降。

清点战果，斩首八百，俘三千余，自损不过五十。

梁衍下马执廖澈手，赞道：“少年英杰，用兵如神！此战当记你首功！”

正收拾战场，忽有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张修残部闻马翼败，已弃营南逃，往巴郡方向去了！”

梁衍冷笑：“穷寇莫追。巴郡有马相五万贼兵，不可轻进。”

遂下令收兵。

回师途中，廖澈却见罗福闷闷不乐，问其故。

少年低声道：“公子，方才擒获的降兵里，有几人是我同乡……他们本是良民，只为活命才从贼。”

廖澈默然，乱世如炉，多少人被逼成鬼？

将至南郑，忽见一队车马迎面而来，打着刺史旗号。

为首者正是贾龙，见了梁衍，皮笑肉不笑道：“梁长史凯旋，可喜可贺。郤使君已至南郑，请长史与司马往府衙议事。”

梁衍皱眉：“曹都尉何在？”

贾龙冷笑：“曹都尉？正在府衙与使君说话呢。”

众人心头一沉，快马入城。

至府衙前，但见戒备森严，郤俭带来的益州兵竟将郡府团团围住。

入得堂中，见曹操与一锦衣官员对坐。

那官员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益州刺史郤俭，左右立着八名带刀护卫，虎视眈眈。

郤俭慢条斯理道：“梁长史回来了，本官听说，将军又打了一场胜仗？”

梁衍拱手：“托使君洪福，已破马翼部，斩其首级。”

郤俭抚须：“好，如此，汉中贼乱可算平定了？”

曹操接话：“张修残部已逃往巴郡，与马相合流。巴郡尚有五万贼兵，未可称定。”

郤俭“哦”了一声：“那依曹都尉之见，当如何？”

“当乘胜追击，联合巴郡官兵，一举剿灭马相，则益州可安。”

郤俭摇头：“不妥，将士征战已久，疲惫不堪。”

“且朝廷诏令，命本官处置汉中事宜，依本官看，当先安抚地方，筹措钱粮，再图后计。”

曹操目光一凝：“使君所谓筹措钱粮，便是强征民夫、勒索士族么？”

堂中气氛骤然紧张，郤俭面色一沉：“孟德，你此言何意？”

苏固起身，朗声道：“郤使君！汉中初定，民生凋敝。”

“使君若强征钱粮，恐百姓复反，不若宽限时日，待秋收之后……”

郤俭拍案：“苏府君！本官奉旨行事，岂容尔等讨价还价？来人！”

八名护卫手按刀柄，门外益州兵闻声涌进，刀枪映烛，寒光逼人。

廖澈下意识握紧剑柄，罗福等亲兵亦向前半步，与益州兵对峙。

曹操缓缓站起：“郤使君这是要动武？”

虽只一人，气势却压过全场：“曹某麾下尚有数千将士驻扎城外，梁长史、廖司马刚破贼归来。”

“使君若想以这百余人控制南郑，怕是打错了算盘。”

郤俭脸色数变，终强笑道：“曹都尉说笑了。本官只是……为朝廷着想。”

曹操，逼近一步：“既是为朝廷着想，便请使君暂缓征调，容汉中百姓休养生息。”

“至于剿贼事宜，操自会上表陈情，不劳使君费心。”

话中绵里藏针，郤俭岂能听不出？

他盯着曹操许久，忽哈哈一笑：“罢了，罢了。既然曹都尉执意如此，本官便给这个面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南郑士族所借钱粮，需三日内送至阳平关，此事不容再议。”

说罢拂袖而去，贾龙狠狠瞪了廖澈一眼，率众随行。

待益州兵退尽，苏固长叹：“此人贪婪成性，今日虽退，必不肯罢休。”

梁衍怒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曹操摇头：“不可，郤俭终究是朝廷命官，杀之必惹大祸。”

“为今之计，需寻一良策，既保全汉中，又不授人以柄。”

众人苦思，廖澈忽道：“末将有一策，或可两全。”

“讲。”

“郤俭所求，无非钱财。南郑士族虽可借粮，然若尽数献出，自身难保。不若……”

廖澈压低声音：“以剿贼为名，向士族‘借’兵。每家出私兵若干，钱粮自备，随军征讨张修。”

“如此，士族钱粮耗于军资，郤俭无从勒索；我军得兵员补充，可速平巴郡之乱。”

苏固迟疑：“此计虽妙，然士族岂肯？”

廖雍忽道：“肯，今日郤俭强索，士族已生怨愤。”

“若知从军可保家产，必踊跃响应。且……”

他看向曹操：“曹都尉可许诺，凡从军者，战功另计，或可授官。”

曹操抚掌：“好个以退为进！子清此计，既解钱粮之困，又增剿贼之兵，更安士族之心，一箭三雕！”

当即下令：“明日便张榜募兵，凡士族出私兵五十人以上者，录其名于军功簿；出百人以上者，战后保奏授官。”

计议定，众人散去。

廖澈出得府衙，见罗福候在阶下，低声道：“公子，方才有人递来这个。”

递上一枚竹简，上刻八字：“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

字迹陌生，廖澈问：“何人送来？”

“一个孩童，说是有位姓徐的先生所托。”

“姓徐？”

他记得父亲曾提过，有位故交姓徐，多年前因党锢之祸隐居荆州，莫非……

子夜时分，廖澈独往城西。

土地庙破败不堪，蛛网横结。

推门而入，但见一人背身立于神像前，青衫布履，身形挺拔。

“阁下是……”

那人转身，约莫三十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衣着简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洒脱之气。

那人微笑：“可是廖子清？在下徐庶，字元直。”

廖澈大惊：“可是家父故交，颍川徐元直？”

徐庶拱手：“正是，令尊书信至襄阳，言汉中危局，故特来相助。”

“先生如何入得城来？”

他笑着说：“混在流民之中，幸得无恙。”

接着，徐庶神色转为凝重：“子清，郤俭之事，你待如何处置？”

廖澈将日间计策说了。

徐庶听罢，摇头：“此计只解一时，未除病根。郤俭在益州多年，党羽遍布，今日退让，明日必施暗箭。”

“那依先生之见？”

徐庶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郤俭在益州贪赃枉法之证，涉及侵吞军饷、私卖官爵、虐杀良民等十七条罪状。我游历益州时暗中查访所得。”

廖澈展卷细看，越看越是心惊：“如此巨奸，朝廷竟不知？”

徐庶冷笑：“朝廷？十常侍收其贿赂，自然装聋作哑。然此证若直达三公，或可扳倒此獠。”

“三公远在雒阳，如何送达？”

他回答：“这便是徐某来意，皇甫将军虽被召回，然其在朝中尚有故旧。”

“我可携此证赴京，设法呈递。只是……需有一位分量足够之人，联名上奏。”

廖澈会意：“先生是说曹都尉？”

他点了点头：“曹操虽为骑都尉，然其父曹嵩位列九卿，门路通达。若得他联署，此奏方能上达天听。”

又叹道：“然曹操此人，心思深沉，未必肯为汉中得罪郤俭背后之人。”

廖澈收好帛书：“总要一试。我这便去见曹都尉。”

他说道：“且慢。子清，徐某观你气度，非池中之物。”

“乱世已至，当早谋前程。曹操固是人杰，然其野心勃勃，恐非良主。你可曾想过另投他处？”

廖澈默然片刻，道：“澈蒙曹都尉提携，未敢轻离。且汉中未定，百姓未安，岂能自顾前程？”

徐庶凝视他良久，忽笑道：“好！不忘本心，方是真豪杰。”

“既如此，徐某便助你这一程。不过……”

他压低声音：“他日若觉前路难行，可来襄阳寻我。”

言罢拱手作别，飘然而去，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廖澈怀揣帛书，心头沉重。

回营途中，但见街巷寂寥，唯更夫梆声在夜色中回荡。

将至营门，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驿卒高呼：“急报！巴郡马相已攻破江州，益州震动！刺史郤俭下令：全军集结，三日后开赴巴郡平乱！”

廖澈一怔，旋即明白：郤俭这是借剿贼之名，要掌控兵权了。

他仰首望天，但见乌云蔽月，星辉全无。

山雨欲来，这汉中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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