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权争暗涌·巴山伏杀机

却说郤俭抵达南郑，虽无直接统曹操兵马之权，却以益州刺史之尊兼督粮草之责。

入城次日，便在府衙召见曹操。

郤俭端坐主位，慢饮茶汤：“曹都尉，本官奉旨处置汉中事宜，平乱乃当务之急。不知都尉何时发兵巴郡？”

曹操立在下首，从容道：“使君明鉴，军中粮草仅够十日之用，军械亦有缺损。”

“若仓促进兵，恐生变故。”

郤俭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哦？本官一路行来，见阳平关内存粮数万石，军械堆积如山。”

“都尉却说粮械不足，莫非……有意拖延？”

曹操抬眼直视郤俭：“使君初来乍到，或不知此地情势。”

“张修虽败，余部尚存；马相拥众五万，据险而守，若无万全准备，纵有十万大军，亦难破之。”

堂中气氛一凝。

郡丞李休忙打圆场：“曹都尉用兵谨慎，亦是老成之见。使君不如宽限数日，待……”

郤俭起身踱步：“不必了，本官离京时，张常侍有言：汉中乱事，当速平之。”

“若有人畏敌不前，可上表参劾。”

他停在曹操面前，压低声音：“孟德，你父曹嵩公在朝中虽居高位，然十常侍之威，你也知晓。何苦为此小事，惹祸上身？”

这话已是赤裸威胁，曹操面色不变：“使君既提张常侍，曹某倒有一事不明：朝廷明令，由曹某暂领兵马，使君处置政务。如今使君催促进兵，是欲越权否？”

郤俭脸色一沉：“孟德！”

曹操拱手：“军国大事，当循法度。若使君能调齐三月粮草、补足军械，曹某即刻发兵。”

二人目光相撞，似有火星迸溅。

良久，郤俭忽展颜一笑：“好！既如此，本官便调阳平关存粮三万石、军械五千件至南郑。三日后，大军开拔，如何？”

“一言为定。”

当日，郤俭便下令征调。

然至第三日黄昏，所到粮草不过五千石，军械更是寥寥。

曹操亲往刺史行辕质问，郤俭却叹道：“本官亦不知情。听闻沿途多有盗匪，或遭劫掠。不如这样，大军先行，粮械随后补送。”

梁衍在旁怒道：“无粮之军，如无刃之刀！使君这是要将士送死？”

郤俭抚须：“长史言重了，巴郡富庶，马相囤粮必多。以战养战，古之常法。”

曹操盯着郤俭，忽道：“使君既要我军速进，曹某便从命。然有一事：贾龙校尉所部益州兵，需随军同行，以为策应。”

郤俭眼神闪烁：“贾龙部驻防阳平关，岂可轻动？”

曹操说道：“既是剿贼，自当全力，还是说……使君另有用意？”

两人再度对视，郤俭终摆手：“罢了，便调贾龙部随行。”

当夜，军营中火把通明，曹操召梁衍、廖澈密议。

梁衍说道：“郤俭这是借刀杀人，粮草不济，却催促进兵，分明是要耗我军力！”

廖澈沉吟：“都尉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应允？”

曹操回答：“不应允，他便有理由参我畏战。”

接着，他又指着地图说道：“然我军亦非任人宰割，子清，你来看……”

他点向米仓山：“张修残部逃往巴郡，必经此山，郤俭令贾龙为先锋，你部为左翼。”

“若我所料不差，他会令你分兵走宕渠道，借地势之险除你。”

廖澈心头一震：“都尉如何得知？”

曹操回答：“郤俭在益州多年，对此地地形了如指掌。”

他又取出一卷帛书：“此乃我昨夜所得，上有郤俭与贾龙密信抄本，其中提及‘宕渠道险，可除异己’。”

梁衍惊道：“都尉从何处得来？”

曹操不答，只对廖澈道：“你部入宕渠道后，必有埋伏。然你可将计就计……”

他低声授计，廖澈听得目露精光。

计议定，已是三更，廖澈回营途中，忽见一道黑影掠过营墙。

他按剑低喝：“谁？！”

黑影落地，竟是徐庶，他一身夜行衣，低声道：“子清，随我来。”

二人至僻静处，徐庶急道：“郤俭已察觉我在查他，今夜欲派人灭口。我趁乱脱身，有要事相告。”

他取出一枚蜡丸：“此内是郤俭勾结马相的铁证！”

廖澈骇然：“什么？”

徐庶说道：“马相初起时不过千余人，何以半年内聚众五万？全因郤俭暗中资助军械粮草，令其祸乱巴郡，自己好以平乱为名，向朝廷索要钱粮，中饱私囊！”

他又冷笑：“此次他催促进兵，实是与马相约好，要借你等头颅，向朝廷报捷！”

廖澈握紧蜡丸：“先生如何得来此证？”

“我在益州暗访两月，买通郤俭心腹书吏，抄得往来密信。”

徐庶喘息道：“然今夜事发，书吏已死。郤俭必全力追查，此物万不可落入他手！”

“先生不如随军，我可护你周全。”

徐庶摇头：“不可，我若随军，更引嫌疑。今夜便南下荆州。”

“子清，切记：曹操虽是人杰，然其心难测。郤俭之事，你可告之于他，但需留后手。”

言罢，纵身跃上营墙，消失于夜色。

四更时分，大军开拔。梁衍率中军五千，贾龙率益州兵三千为先锋，廖澈本部三百人加新编五百郡兵居左翼。

行至米仓山岔道，果如曹操所料，中军令旗摇动。

传令兵至：“廖司马，梁长史令：着你部改走宕渠道，三日后巴郡城下会师！”

廖澈领命，宕渠道险峻异常。

廖澈令罗福率斥候前探，自统主力缓行。

将至峡谷，罗福回报：“谷内确有伏兵，约二百人，藏于两侧山林。”

“可看清旗号？”

“无旗号，衣甲杂乱，但兵刃皆是制式环首刀。”

廖澈冷笑：“果然。”

遂按曹操之计，分兵两路：令王猛率郡兵五百，大张旗鼓入谷；自率骑兵三百，绕行后山。

王猛部刚入谷中，滚木礌石便轰然落下。

郡兵早有防备，举盾结阵，损伤不大，伏兵见状，从山林杀出。

正厮杀间，忽闻后山马蹄如雷。

廖澈率骑兵从伏兵背后杀入，箭如飞蝗，伏兵猝不及防，顷刻溃散。

擒获数人，严刑拷问，皆供认受贾龙指使，廖澈命录下口供，画押按印。

清理战场后，廖澈不急于出谷，反令全军隐匿，派出斥候探查主力动向。

至午后，斥候急报：“司马，贾龙先锋部突然转向，往宕渠县城去了！中军紧随，但后军……后军停了！”

“后军是谁统领？”

“是郤俭！他率益州兵五千殿后，现已在二十里外扎营！”

廖澈心念电转：郤俭按兵不动，贾龙转向宕渠……这分明是要让梁长史独闯巴郡！

正思量间，又一斥候奔来：“报！巴郡方向尘烟大作，似有大军出动！”

廖澈登高远望，果见南方平原上，黑压压的兵马正朝宕渠移动，旗号正是“黄天太平”！

廖澈恍然：“马相出兵了……郤俭这是要借马相之手，除去梁长史，他再坐收渔利！”

罗福急道：“公子，我们速去报信！”

廖澈望向宕渠方向：“来不及了，传令：全军轻装，抄小路直插宕渠与巴郡之间。我们要在马相军抵达前，先占住要地！”

八百人弃辎重，只携三日干粮，沿山间猎道疾行。

队伍里的賨人猎手开辟的小路极其隐秘，竟在日落前赶至预定的高地。

此岩居高临下，可控方圆十里，廖澈令士卒歇息，自与罗福登岩瞭望。

但见宕渠城外，梁衍军已扎营，贾龙部却在城东五里另立营寨，与中军隔河相望。

罗福说道：“分兵立营，这是要各自为战。”

忽见宕渠城门大开，一队使者举白旗出城，直奔梁衍大营。

不多时，梁衍营中鼓声大作，竟在集结兵马！

廖澈变色：“不好！梁长史这是要趁夜夺城！”

话音未落，东面贾龙营中亦起骚动。

益州兵匆忙列阵，却非向宕渠，而是……转向北面！

罗福惊呼：“贾龙要跑！”

廖澈心念急转，忽明其意：贾龙定是得了郤俭密令，要在马相军抵达前撤离，留梁衍独抗贼兵！

廖澈急唤：“王猛！”

“在！”

“你率郡兵四百，多打旗号，从北面佯攻贾龙营寨，拖住他！”

“罗福，你率賨人猎手百人，潜入宕渠城西山林，多置火把，夜半时分一齐点燃，做出伏兵状！”

廖澈目视南方：“马相大军将至，宕渠若失，梁长史腹背受敌。”

“唯有让宕渠守军以为援兵已至，待贾龙被拖住，梁长史或可脱身。”

计定，众人分头行事。

夜色渐深。

宕渠城头火把通明，守军显然在观望。梁衍营中兵马集结已毕，正欲攻城，忽见城西山林火光大起，似有千军万马！

城头守军大乱，梁衍亦惊疑不定，急令暂缓进攻。

与此同时，北面杀声震天。

王猛率郡兵虚张声势，贾龙部不明虚实，竟不敢贸然北撤，双方僵持。

廖澈自率骑兵三百，悄出山岩，绕至宕渠城南，他要在马相军抵达前，做最后一搏。

三更时分，南方地平线上出现火光长龙，马相前锋已至，距宕渠不过十里！

廖澈咬牙，正欲冒险袭扰，忽见东面尘烟又起。

一支骑兵如疾风般掠过平原，直插马相军侧翼！

那支骑兵不过千人，却攻势如潮。当先一将黑甲红袍，长矛翻飞，正是曹操！

廖澈又惊又喜：“都尉？！”

曹操率军冲杀一阵，并不恋战，趁马相军混乱之际，转向疾驰，竟朝贾龙营寨而去。

贾龙部正与王猛对峙，忽见曹操铁骑杀到，顿时大乱。

曹操直入中军，大喝：“贾龙！郤俭通敌证据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贾龙惊骇，欲辩时，曹操已一矛刺来，亲兵拼死抵挡，却还是被曹操挑落马下。

收拢贾龙部溃兵，高声宣道：“郤俭勾结马相，罪证确凿！贾龙为其爪牙，今已伏诛！尔等若迷途知返，随我平贼，既往不咎！”

益州兵面面相觑，终有半数跪降。

此时宕渠城头忽然火起，竟是罗福带人潜入城中，在粮仓放火！守军大乱，城门洞开。

梁衍见状，挥军杀入，不过半个时辰，宕渠易主。

天色微明时，各路兵马会于宕渠城下。

梁衍执曹操手，感慨万千：“若非孟德神来之笔，梁某今日恐葬身于此！”

曹操却无喜色：“马相主力将至，宕渠小城难守，当速定进退之策。”

廖澈献计：“马相必知宕渠已失，盛怒来攻。不若弃城，退守城外山岩。那里地势险要，可挡数万大军。”

梁衍迟疑：“弃城？”

曹操颔首：“以城为饵，诱敌深入，伏击，可获全胜。”

计议定，全军饱食后，悄然弃城，退至山岩。

梁衍令士卒多置旌旗于岩上，做出大军屯驻之象。

午时，马相大军果然抵达宕渠。

见是空城，疑有埋伏，不敢轻进。

至傍晚，探得“汉军退守山岩”，方挥军来攻。

山岩下，廖澈率弓弩手据险而守。

岩道狭窄，马相军虽众，难以展开，被箭雨射退数次。

战至黄昏，马相焦躁，亲率精锐攀岩强攻。

正危急时，岩后忽起鼓声。

曹操、梁衍各率一军，从两侧山道杀出，直冲马相本阵！

马相大惊，急令回援。

然山路难行，阵脚大乱。

廖澈见机，率军从岩上杀下，三面夹击，贼兵溃不成军。

混战中，廖澈直取马相。

那马相倒也骁勇，持大刀力战，斗了二十余合，廖澈诈败而走。

马相追来，廖澈回马一枪，刺马相于马下，又拔剑斩其首级。

主将既死，余众溃散，此战斩首三千，俘获五千，大获全胜。

清点战场时，曹操却令：“速收兵，退往米仓山。”

梁衍不解：“孟德，何不乘胜追击，直取巴郡？”

曹操遥指北方：“郤俭尚率五千兵在后。若知我军大胜，必生异心。当先回师，除此内患。”

正说间，斥候飞马来报：“曹都尉！郤俭率军南下，距此仅三十里！他打出旗号，说要……要接管平乱大军！”

众人色变。

梁衍怒道：“这老贼，见我军胜，便来摘桃！”

曹操冷笑：“来得正好。”

对廖澈道：“子清，那蜡丸可还在？”

“在。”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今夜，便与他做个了断。”

暮色四合，山岩上火光点点，北方地平线上，郤俭的大军正缓缓逼近。

而南方，巴郡方向仍有数万贼兵，东西两侧，是茫茫群山。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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