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援军天降·初议安民策

却说皇甫嵩骤至，张修大惊失色。

这位汉室名将，去岁刚平定冀州黄巾，威震天下，不想竟亲率精骑千里驰援汉中！

顾不得擒拿廖澈，九节杖连挥，在亲卫簇拥下往南溃逃：“撤！速撤！”

张修叛军本已大乱，闻主帅先遁，更是土崩瓦解。

粮草被焚，战马惊散，数万贼兵如无头苍蝇，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皇甫嵩令旗一挥，千骑如虎入羊群，来回冲杀。

这些皆是北军五校精锐，马快刀利，叛军哪是对手？不过半个时辰，汉水南岸已是尸横遍野。

廖澈立在山崖，眼见此景，恍如梦中。

方才还是绝境，转眼便见汉军大纛飘扬。

罗福从潭中爬出，浑身湿透，咧嘴笑道：“公子，咱们……咱们活下来了！”

黎明时分，残敌尽散。

皇甫嵩收兵扎营，命人传话入城：“请苏府君至营中议事。”

南郑城门大开，苏固率廖雍、廖澈并郡中官吏出迎。

老太守老泪纵横，跪拜道：“将军救汉中十万生灵，请受苏固一拜！”

皇甫嵩下马搀扶，肃然道：“苏公坚守孤城，忠义可嘉。本将奉旨讨贼，分内之事耳。”

入得中军大帐，众将分列。

廖澈偷眼打量，见皇甫嵩端坐主位，两旁立着数员将领：一个方面阔口，长史梁衍；一个面白微须，乃骑都尉曹操；另有数员年轻将领，皆英气逼人。

皇甫嵩忽问：“哪位是廖司马？”

廖澈出列跪拜：“末将廖澈，参见将军。”

皇甫嵩打量片刻，点头道：“昨夜袭营焚粮，胆略过人。本将已听斥候禀报，以百人乱贼数万，真少年英雄也。”

曹操在旁笑道：“观此人用兵，颇有章法。使君，何不收入麾下？”

皇甫嵩不答，却问：“廖司马，依你之见，张修败后，当如何处置汉中乱局？”

廖澈一怔，未料皇甫嵩会问计于己。

略作思量，恭声道：“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一，速收溃兵，防其散为流寇，祸害乡里；”

“二，安抚米道信众，十万百姓多为胁从，若尽诛之，恐失民心；”

“三，严查内应，张修在郡中经营多年，党羽必不止杨氏一族。”

梁衍冷哼：“黄巾妖道，皆当诛绝！何分首从？”

曹操插言：“长史此言差矣，《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今贼首已败，若尽屠信众，反逼其死战，不若赦免胁从，专诛首恶，则汉中可定。”

皇甫嵩抚须颔首：“孟德所言，正合吾意。”

他又转头对廖澈道：“本将予你百骑，三日之内，收拢溃兵，安抚百姓，可能办到？”

廖澈肃然应道：“末将领命！”

出得大帐，廖雍低声道：“澈儿，皇甫将军这是试你之才，办得好，前程无量；办砸了……”

“父亲放心，儿心中有数。”

廖澈点齐兵马，却不用郡兵，专挑那些在守城中表现勇悍的青壮，又请罗福招揽賨人猎手为向导。

除皇甫嵩给的百骑外，又招揽了三百青壮。

首日，廖澈率队巡行汉水南岸。

但见溃兵三五成群，有夺粮者，有劫掠者，更有溃散羌骑在乡间作乱。

廖澈分兵八队，遇小股贼兵即剿，遇大股则招降。

至一村庄，正见数十溃兵围住祠堂，欲抢掠村中存粮，村民据门死守，已伤亡数人。

廖澈策马上前，高声道：“尔等听着！皇甫将军有令：弃械归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溃兵中一汉子叫道：“休听他胡言！官兵向来杀降！”

廖澈取下头盔，朗声道：“吾乃南郑廖澈，前夜袭营焚粮者便是！”

“今以性命担保：放下刀兵者，可得田亩安身；执迷不悟者……”

他拔出腰间宝剑：“此剑斩杨柏、黑虎，不差尔等头颅！”

溃兵骚动。

有人识得廖澈，惊呼：“真是他！昨夜就是他带人烧了粮草……”

当下便有半数弃械跪地。

余者犹疑，廖澈令骑兵左右包抄，弩手张弦。

那为首汉子见势不妙，抛下兵刃叹道：“罢！罢！信你一回！”

一日间，收降溃兵八百余，剿灭顽抗者二百。

廖澈令降兵自相检举，凡有劫掠奸淫者，立斩二十余人，余者胆寒。

次日，廖澈转往米道信众聚集的村落，这些百姓见官兵至，皆闭户不出，恐慌至极。

廖澈令士卒解甲弃刃，独带罗福与数名本地青壮入村。

至祭坛前，对聚集的百姓道：“诸位乡亲，张修假借米道之名，行叛乱之实，今已败逃。”

“皇甫将军明令：凡受蛊惑者，只要悔过自新，皆不追究。”

“从今日起，各村重建里正，恢复耕作，官府借予粮种，秋后偿还。”

一老者颤声问：“将军此言……当真？”

廖澈解下腰间玉玦：“未敢有半句虚言。”

百姓官府闻借粮种，渐渐心安，有人哭道：“我等本不愿反，实是活不下去了……”

廖澈趁机道：“朝廷已知民间疾苦，苏府君已上表，请免汉中三年赋税，只望诸位安居乐业，再勿信妖言。”

安抚数村后，第三日，廖澈直抵巴山脚下。

此处有米道一处重要据点，米仓洞。

洞前聚集千余信众，多是狂热之徒，持械据险，不肯投降。

为首者乃张修弟子杨任，此人本是郡吏，投张修后颇受重用，据闻阳平关便是他献的。

杨任立于洞前高台，厉声道：“廖澈！你父子皆为汉室走狗，岂知天道已改？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廖澈并不强攻，令士卒后退一里，自与罗福上前，扬声道：“杨任！你本汉家官吏，食朝廷俸禄，却献关投贼，此为一罪；”

“蛊惑百姓，致使万千人家破人亡，此为二罪；”

“今大势已去，仍执迷不悟，欲拖无辜者陪葬，此为三罪！三罪并罚，天地不容！”

杨任冷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

廖澈忽提声对洞前信众道：“既如此，诸位！杨任死到临头，还要拉尔等陪葬，此等狠毒之人，值得效死否？”

“凡弃械出降者，本将保其性命；擒杨任来献者，赏百金！”

信众骚动，杨任大怒，挥刀砍翻两个欲退者：“谁敢降？！”

这一刀，却激起众怒，一壮汉突从背后抱住杨任，大呼：“弟兄们！咱们本为求活路，岂能陪这疯子送死？！”

众人一拥而上，将杨任捆成粽子，献于廖澈马前。

廖澈当众宣判杨任罪状，斩首示众，余者尽数赦免，令归乡里。

西边阳平关黄巾军风闻，主动献关。

三日之期至，廖澈回营复命。

共收降溃兵三千七百人，安抚百姓五万余，擒斩贼首杨任以下十七人，收复阳平关。

皇甫嵩听罢禀报，抚掌大笑：“善！大善！区区三日，竟有此功！”

对左右道：“此子之才，不亚于当年班定远！”

曹操亦赞：“使君得此良将，如虎添翼。”

皇甫嵩正色道：“廖澈听令：本将擢你为别部司马，领三百人，随军讨贼，待平定汉中，另有封赏。”

廖澈跪拜谢恩，心中却无喜色，他见皇甫嵩虽胜，眉间却有忧色，似有隐情。

果然，当夜父亲廖雍私下来访，屏退左右，低声道：“澈儿，你可知皇甫将军为何来得这般快？”

“不是朝廷派来的？”

廖雍摇头：“非也。将军本在冀州清剿张角余部，是接到汉中急报，未奉诏令，私调精骑星夜来援，此乃矫诏之罪，若被朝中宦官得知……”

廖澈惊问：“那将军他……”

廖雍叹道：“将军已上表请罪，言‘事急从权’。”

“然十常侍把持朝政，向来忌惮皇甫嵩这等边将，此次虽解汉中危难，恐祸不旋踵。”

正说间，帐外忽传：“圣旨到！”

父子二人急出，但见一黄门宦官在数十羽林卫簇拥下入营，手持诏书，尖声道：“左中郎将皇甫嵩接旨！”

皇甫嵩率众跪迎，那宦官展开诏书，朗声读道：

“制曰：左中郎将皇甫嵩，擅离职守，私调兵马，虽有小功，难掩大过。”

“着即解兵权，回洛阳待劾，所部兵马，交由骑都尉曹操暂领。”

“汉中事宜，由益州刺史郤俭处置。钦此！”

帐中一片死寂，皇甫嵩面不改色，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曹操急道：“公公，皇甫将军千里救难，功在社稷，岂能如此？”

宦官冷笑：“曹都尉，你这是要抗旨？”

梁衍按剑怒目，被皇甫嵩以眼色止住，老将军解下印绶，交与曹操，淡然道：“孟德，汉中百姓，托付于你了。”

又对廖澈道：“子清，你年轻有为，当好生辅佐孟德，莫负了这一身本领。”

言罢，竟不容辞别，随那宦官上马而去，羽林卫刀出鞘，弓上弦，如押囚犯。

众将愤懑难平。

梁衍一拳砸在案上：“阉宦误国！若无皇甫将军，汉中已陷贼手！”

曹操默然良久，忽道：“诸君，事已至此，当思后计。郤刺史不日将至，此人……”

他欲言又止。

廖雍低声道：“下官闻郤俭在益州，横征暴敛，民怨沸腾。若他来汉中，恐非百姓之福。”

正议间，忽有斥候急报：“曹都尉！张修收拢残兵万余，退守米仓山，与巴郡太平道马相合流，扬言要卷土重来！”

又有一驿卒奔入：“报！益州刺史郤俭已至阳平关，传令：命南郑献黄金万两、粮五万石劳军，另征民夫三千修缮关隘！”

帐中哗然。

梁衍怒道：“贼兵未平，先索钱财，这是要逼民复反吗？！”

曹操面色凝重，问廖澈：“子清，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廖澈沉吟道：“末将以为，当分兵两路。”

“一路剿贼，需速战速决，绝不能让张修与马相合兵；”

“另一路……需有人往阳平关，面见郤刺史，陈说利害，暂缓征调。”

曹操问帐内众人：“谁可往？”

廖澈道：“末将愿往。家父在郡中任职多年，或可周旋。”

曹操颔首：“也罢。长史，你与我同剿张修。”

“子清，你父子速往阳平关，务必说服郤俭，至少，莫要在这时逼反百姓。”

当夜，廖澈父子轻骑出城。

行至汉水渡口，见无数百姓正连夜北逃，扶老携幼，哭声不绝。

一问方知，郤俭军马一路勒索，稍有迟缓便鞭挞抢掠，百姓不堪其苦，只得弃家逃亡。

廖雍仰天长叹：“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大汉天下，竟至如此！”

廖澈握紧缰绳，忽道：“父亲，若郤俭不听劝谏，又当如何？”

廖雍沉默片刻，缓缓道：“昔年你祖父随皇甫规将军平羌，曾言：为将者，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事不可为……”

他望向儿子：“澈儿，你已不是孩童，该有自己的决断了。”

月下，父子并骑疾驰，远处阳平关灯火如星，却似巨兽蛰伏。

将至关前，忽见一队骑兵迎面而来，打着“益州刺史”旗号。

为首一将，面白无须，眼细如缝，尖声道：“来者可是廖功曹？”

廖雍下马：“正是下官。敢问将军是……”

那将回答：“某乃郤刺史麾下校尉，姓贾名龙。”

又斜睨廖澈：“这位是？”

“犬子廖澈，现为曹都尉麾下别部司马。”

贾龙嗤笑：“乳臭未干，也配称司马？”

忽又脸色一沉：“郤使君有令：南郑抗贼不力，致使贼势坐大，苏固、廖雍等皆有罪责。来呀，拿下！”

左右骑兵一拥而上，廖澈拔剑护住父亲，厉声道：“我父子奉曹都尉之命而来，尔等安敢无礼？！”

贾龙大笑：“曹都尉？在益州地界，只认郤使君！拿下！”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

廖澈虽勇，奈何对方人多，渐被围困，正危急时，忽闻马蹄如雷，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出，为首者黑甲红袍，竟是曹操！

“曹某在此，谁敢妄动！”

贾龙变色：“曹都尉，你这是……”

曹操马鞭直指：“回去告诉郤俭：汉中战事未平，若再敢擅捕郡吏、勒索百姓，曹某必上表弹劾，请旨严办！”

贾龙悻悻而去。

曹操下马，对廖雍道：“功曹受惊了。本将放心不下，特来接应。”

又对廖澈道：“子清，张修已败走巴郡，长史正追击。然郤俭此来，恐比张修更难对付。”

“都尉之意是？”

曹操遥望阳平关，眼中寒光一闪：“有些话，此地不便言说。先回南郑，从长计议。”

归途，廖澈回首望去，但见阳平关上，“郤”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旗帜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贪婪目光，正觊觎着这片刚遭战火的土地。

他忽然明白：黄巾之乱，不过是病症发作；而这朝廷自身的腐坏，才是真正的沉疴痼疾。

更鼓声里，南郑城垣在望。

城门灯火下，苏固率众相迎，老太守须发尽白，三日间似老了十岁。

苏固苦笑：“回来了就好。只是这汉中……怕是要有更大的风雨了。”

夜空无月，唯北斗低垂，冷冷照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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