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临时工与遗书

半小时后。

平安殡仪馆，员工休息室。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供桌上两根电子蜡烛散发着惨淡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檀香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还没糊完的纸扎人、纸别墅和纸奔驰，那些纸人点着腮红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渗人。

“吸溜——吸溜——”

一阵极不协调的、甚至有些粗鲁的吞咽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霍燃身上裹着一件大两号的灰色工装，上面印着“平安殡仪”四个字。他正蹲在一口还没上漆的棺材板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狼吞虎咽。

那吃相，仿佛他刚才吞下去的不是一颗能够毁灭街区的特级遗物，而只是餐前的开胃小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

老唐——也就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个保温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仔细擦拭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剪刀。

“大爷，这面有点咸了。”

霍燃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把一次性碗筷随手扔进旁边的纸篓里——那纸篓其实是个纸扎的聚宝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这是给今晚那位‘客人’准备的供品，你小子属于是截胡。”老唐慢条斯理地说道。

霍燃脸色一僵：“……供品？也就是死人吃的？”

“在这个世道，死人吃的往往比活人好。”老唐放下剪刀，目光锐利地透过镜片审视着霍燃，“好了，吃饱了就聊正事。你知道自己刚才吃了什么吗？”

霍燃抹了抹嘴：“大概是个值钱的宝贝。我看那怪物把它当心肝宝贝似的护着。”

“那叫【刹那花火】。编号A-079的危险遗物。”

老唐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在二十年前太阳熄灭之前，它可能只是某个****的疯狂执念，或者是某个烟花匠临死前的遗憾。但在长夜纪元，它是力量，也是诅咒。”

他指了指霍燃的心脏位置。

“现在，你的心脏已经不是肉做的了。它是一个以你的生命力为燃料的引擎。你也是‘余烬’了，只不过是有理智的那种。”

霍燃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掌重重按在胸膛。心跳声很沉重，像是一台怠速的柴油机。

“所以我不是人了？”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很难界定。但在社会学角度，如果你不加入我们，你就是需要被清除的怪物。”

老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签了它。”

霍燃凑过去一看。

文件标题写着：《民政局下属特别行动科（白事铺）劳务派遣合同》。

下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什么“五险一金”、“高温补贴”、“夜班津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丧葬费全额报销”这种奇怪的福利。

“这是……编制？”霍燃眼睛亮了。

“是临时工。表现好三年转正。”老唐纠正道，“底薪三千，出一次外勤提成另算。刚才那个烂尾楼的怪物算你试用期考核，奖金八百，扣除你损坏的公共设施赔偿两千，你现在倒欠单位一千二。”

“操！黑店啊！”霍燃差点跳起来，“老子拼死拼活还倒贴钱？”

“你可以不签。”老唐淡定地喝了口茶，“出门左转两百米就是特警队，你可以去那里自首，大概率会被当场击毙或者送去切片研究。”

霍燃咬了咬牙，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老唐那张欠揍的老脸。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能有一份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的工作，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虽然这工作听起来不太吉利，但总比被追债强。

“笔呢？”霍燃认命了。

老唐递给他一支签字笔，但在霍燃落笔前，又按住了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清楚。”

老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是霍燃从未听过的凝重语气。

“使用了那股力量，感觉很爽吧？像是在放烟花一样。”

霍燃点了点头，那种全身燃烧的宣泄感确实让人上瘾。

“那是你的生命，也是你的记忆。”老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这些送葬人，就是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里玩火的人。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燃烧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可能是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可能是初恋女友的名字，也可能是你为什么而活。”

老唐盯着霍燃的眼睛：“刚才在楼里，你忘掉了什么？”

霍燃愣住了。

那种脑海里缺失了一块拼图的空虚感再次袭来。

他张了张嘴，试图回忆起自己欠巨额债务的初衷，但那个角落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噪音。

“我……忘了我为什么欠钱。”霍燃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也好，反正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现在觉得没什么。等哪天你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怎么像人一样思考，你就会彻底变成你在楼里杀掉的那种怪物。”

老唐松开手，“这就是代价。这叫‘记忆磨损’。如果你还想签，就签吧。”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两根电子蜡烛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霍燃看着合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飞快地签下了这三个字：霍燃。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大爷，你说得太深沉了。”霍燃把笔一扔，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人这辈子，记得太多反而痛苦。忘了就忘了呗，只要别让我忘了银行卡密码就行。”

老唐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或者说，看到了每一个刚入行不知天高地厚的送葬人的影子。

“行。欢迎入职。”

老唐收起合同，又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纸。

“这是入职流程的最后一步。”

“还要干嘛？体检？”

“写遗书。”

老唐说得轻描淡写，“每次出任务前都要更新一次。如果哪天你变成灰回不来了，我们会把这封信寄给你指定的人。”

霍燃接过信纸，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

写遗书？

给谁？

那个要把他眼角膜挖出来的红姐？

那个早就跳江喂鱼的死鬼老爹？

还是那个早就断了联系的小学同学？

霍燃突然发现，在这个拥挤的、拥有三千万人口的超级城市里，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收信的人。

他是多余的。像是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随时可以被擦掉，没有人会在意。

这种孤独感比刚才面对怪物时的恐惧还要冰冷。

老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转身去整理那些纸人。

过了很久。

霍燃在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致 捡到这封信的人：】

【老子这辈子活得挺亏的，没吃过几次好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挂了。麻烦在我坟头（如果有的话）烧两斤毛肚，要特辣。】

【还有，别在这个烂世界里活得太累。】

【霍燃 绝笔】

他把信纸折成一个飞机的形状，扔给了老唐。

“写好了。”

老唐接过来，没看内容，只是郑重地锁进了一个贴着“员工档案”的铁皮柜子里。那柜子很大，里面似乎塞满了成百上千封这样的信。

“走吧，菜鸟。”

老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递给霍燃。

“干活了。”

“这就开工？不培训一下？”霍燃接过伞，发现这伞沉得要命，伞柄里似乎藏着刀。

“实战就是最好的培训。”

老唐推开员工通道的大门，外面是一条深邃幽暗的地下隧道，尽头隐约传来警笛声。

“接到通知，解放碑步行街那边有个想要跳楼的‘失恋综合症’余烬。等级不高，正好给你练手。”

老唐回头看了霍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记得控制火候。要是再把公物炸坏了，你下个月工资也没了。”

霍燃扛起伞，跟在老唐身后，看着老人那略显佝偻却异常稳健的背影。

他摸了摸那颗不再跳动的、冰冷的机械心脏。

在这个长夜里，他终于不再是丧家之犬了。

他是这一行里的一员了。

一个靠贩卖死亡和遗忘为生的……处刑人。

“大爷，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唐。叫我老唐就行。”

“好嘞，老唐。这单干完能报销打车费不？”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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