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位顾客

黑色的金杯面包车在跨江大桥上疾驰，车身侧面印着“平安殡仪”四个白色大字，下面还贴着一行没撕干净的广告：“专业疏通下水道”。

霍燃坐在副驾驶上，把脚架在仪表盘上，手里摆弄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

“老唐，咱们这车是不是该修了？发动机的声音听着像老慢支，减震硬得像坐板凳。”

老唐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有的坐就不错了。这车经过改装，防弹防爆，还能自动驾驶——虽然系统是十年前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脚放下来。这车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移动宿舍。”

“哈？我睡车里？”

“总局还没批你的宿舍申请。而且睡车里方便，随时出警。”

车窗外，永远灰暗的重庆夜景飞速后退。因为没有太阳，这座城市的灯光显得格外暴躁。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在江面上闪烁——“人造太阳能源公司提醒您：今日紫外线指数适中，请放心出行”。

“到了。”

老唐猛地一脚刹车。

面包车在一条繁华的步行街口停下。

这里是解放碑。曾经的地标建筑，如今依旧是这座赛博都市的心脏。

只不过现在，这座碑周围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封锁了。

一群穿着防暴服的特警正紧张地举着盾牌，围成一个圈。周围还聚集着不少不怕死的路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让一让，让一让！殡仪馆干活了！”

霍燃推开车门，把工作证挂在脖子上，狐假虎威地拨开人群。

他抬头看去，随后吹了一声口哨。

“嚯，好大一坨……鼻涕。”

在那座高耸的纪念碑顶端，并没有挂着钟表，而是吸附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绿色软体生物。

它就像是一块融化的巨型果冻，或者说是一大团强酸鼻涕，死死地包裹着碑顶。

这团物质的中间，隐约能看到半截女人的身体。她穿着已经腐烂的婚纱，下半身已经完全融化在绿色粘液里，只露出上半身和那张惨白的脸。

“呜呜呜……为什么……不回消息……”

“明明……那是绿灯啊……”

“为什么……我们要分手……”

女人的哭声经过某种异化，变成了这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每一滴绿色的眼泪落在碑体的石头上，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阵阵白烟。

“余烬代号：【酸雨新娘】。”

老唐站在霍燃身后，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保温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菜市场的一块猪肉。

“生前是个被骗婚的跳楼者。怨念和周围的酸雨云结合，变成了这种高腐蚀性的怪物。等级：D级。很弱，但很麻烦。”

“怎么搞？”霍燃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直接炸了？”

“蠢货。”老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是解放碑！重点保护文物！你要是把它炸塌了，把你那颗机械心脏卖了都赔不起。”

老唐指了指上面：“爬上去，精准爆破。找到核心，用最小的当量把它处理掉。这就是你的考核：控制力。”

“真麻烦……不能搞破坏的超人算什么超人。”

霍燃抱怨着，抓起那把黑伞，把伞柄上的卡扣一按。

“铮！”

伞面没有撑开，但伞尖弹出了一截银色的锋利矛头。

他助跑两步，像只灵活的猴子，踩着纪念碑粗糙的表面就开始往上窜。

“喂！那个穿工装的！危险！”底下的特警队长拿着喇叭大喊。

“少管闲事！白事铺接单！”霍燃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随着高度上升，空气中的酸味越来越浓。那不是醋味，而是浓硫酸混合着烧焦头发的味道。

当霍燃爬到距离碑顶还有五米的时候，一滴拳头大小的绿色粘液迎面滴了下来。

霍燃本能地举起黑伞一挡。

“滋——”

那足以融穿钢板的酸液打在伞面上，竟然直接滑落了，连漆都没掉。

“好东西啊。”霍燃眼睛一亮。

“你……也是……他派来的吗？”

头顶传来了那个女人幽怨的声音。

霍燃抬头，正好对上那张倒挂着的、惨白的脸。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断往外涌着绿色的酸水。

“美女，我是派来给你送终的。”

霍燃单手抓着石碑边缘，另一只手把黑伞扛在肩上，在这个距离地面几十米的高空，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这眼泪有点毒啊，再哭下去，这楼都要被你哭塌了。”

“他不爱我了……他说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怪物的身体剧烈蠕动起来，无数条绿色的触手像是发丝一样疯狂生长，朝着霍燃卷过来。

“你也觉得……我很沉重吗？”

“物理上来说，确实挺重的。”

霍燃侧身一闪，避开了一条触手。那触手击中他刚才抓着的地方，岩石瞬间变成了一滩泡沫。

“既然觉得重，那就把你烧轻一点！”

霍燃眼神一凛。

他没有拉动引信。老唐说过，要控制。

那种全身爆炸的“核子红莲”模式是自杀式袭击，对付这种D级杂鱼用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机械心脏的律动。

那种饥饿感、那种躁动感。

他引导着那一丝热流，汇聚到右手的掌心。

他的右手掌心裂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赤红色的高热管道。

“定向爆破·***！”

霍燃松开抓着石碑的手，整个人在重力作用下下坠的一瞬间，他猛地将右手按向了扑面而来的触手群。

砰！

不是那种震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短促的爆鸣。

一团高度压缩的火光从他掌心喷出，精准地将那十几条触手瞬间气化。爆炸的反作用力止住了他的下坠，反而将他推向了怪物的本体。

“啊啊啊啊！好烫！！”怪物尖叫起来。

“失恋嘛，多喝热水就好了！实在不行就来点火！”

霍燃借着反冲力，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到了怪物的面前。

怪物张开大嘴，想要喷射酸液。

但霍燃比它更快。

他把左手的黑伞狠狠插进了怪物那团果冻般的身体里，作为支点固定住自己。

然后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扣在了怪物那张惨白的脸上。

“下辈子，找个没那么瞎的男人。”

霍燃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燃烧的橘红色。

掌心的排气口全功率输出。

轰——！！！

一道笔直的火柱贯穿了怪物的头颅，连同它身后的酸雨云都轰散了一块。

并没有大范围的爆炸，所有的能量都被他强行压缩在这一条直线上。

怪物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绿色的身体在高温下迅速蒸发，变成了一缕缕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霍燃挂在半空中，喘着粗气。

右手掌心冒着白烟，皮肤有些轻微烫伤。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的街道，解放碑完好无损，除了顶端有点焦黑。

“呼……控制力度真难。”

霍燃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下不用赔钱了吧？”

就在怪物体消散的地方，有个东西掉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霍燃的怀里。

他伸手接住。

那是一枚戒指。很廉价的银戒指，已经有些变形了，内圈刻着两个缩写字母：L & Z。

这是这只名为【酸雨新娘】的怪物，留下的唯一不被酸液腐蚀、也不被火焰烧毁的东西。

是遗憾，也是核心。

霍燃看着那枚戒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吗？

好像他也曾想过要给谁买个戒指？

还是说，他曾经收到过？

画面很模糊，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紧接着，这点画面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雪花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头痛。

那是记忆磨损的代价。

虽然只是一次小规模的爆发，但他还是忘掉了一点东西。可能是某次吃火锅的味道，或者是某句无关紧要的歌词。

“又少了一块。”

霍燃面无表情地把戒指攥在手心，用力一捏。

“咔嚓。”

戒指被他那经过改造的怪力捏成了一团废铁。

他不需要这种伤春悲秋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遗憾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祸害，会变成怪物的。

捏碎了，才干净。

霍燃松开手，任由那团废铁坠落下去，掉进下方的黑暗里。

他拔出黑伞，顺着石碑滑了下去。

落地。

周围的特警和路人都看傻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火光，就像是在黑夜里划了一根巨大的火柴，虽然短暂，但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脸。

“收工！”

霍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老唐面前，咧嘴一笑，“怎么样？碑没塌，怪死了。这波操作给几分？”

老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嘴上依然刻薄：

“用了43秒。太慢。而且你在上面废话太多。我们是送葬人，不是心理医生。”

“切，死老头子。”霍燃翻了个白眼。

老唐转身走向面包车，背对着霍燃说道：

“不过，最后那一击控制得还凑合。奖金批了，八百块。加上今天的出勤费，你这个月的烟钱有着落了。”

“耶！老唐万岁！”

霍燃欢呼一声，刚才那种因为记忆缺失带来的淡淡忧伤瞬间烟消云散。

“走吧。”

老唐拉开车门，“去机场。”

“机场？去机场干嘛？”霍燃愣住了。

“总局的调令下来了。”

老唐回头，镜片反射着路边冷冽的霓虹灯光。

“上海那边出了点大乱子。而且……你的新搭档在那边等你。”

“搭档？”霍燃钻进车里，“男的女的？漂亮不？”

“女的。漂亮。”

老唐发动了车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去买一副耳塞。或者，学会闭嘴。”

面包车咆哮着冲入夜色，留给解放碑一个远去的尾灯。

而在那座石碑的顶端，最后一点绿色的酸液彻底干涸，只剩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证明着这里曾经有个伤心的怪物存在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