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白阴影

金蝶的尸体几乎只剩白骨，无法通过指纹判断死者身份，而DNA数据库里没有金蝶的信息，单从回收的尸骨无法断定死者就是金蝶本人。

客厅里的血渍不属于金蝶，或者说不属于死者，并且血渍的DNA信息也不在数据库里。不明血渍给案件蒙上了一层阴影，同时也为案件侦破指明了方向。

现场提取的指纹分属三个人，一枚是金蝶的，另两枚分属两名男性，一个叫王争兰，一个叫朱士文。

从现场遗留的三枚指纹可以断定，金蝶屋里曾住过两名男性，印证了房东所说：金蝶交过两个男朋友。

金蝶手机破解出来的信息，也让案件变得扑朔迷离。技术科给的数据显示，手机里只存有两个号码，分别属于徐坤、王争兰，而通话记录则来往于三个号码，未保存的号码一共拨入十七次，没有一次接通。手机第一次外拨时间是2010年5月20号，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今年5月20号，也是外拨，两次相差了整整一年，而且都是拨给的徐坤。

作为女人，罗曼对5月20号这天尤其敏感。

邢严明听完报告想起罗曼带走的那本日记。“日记内容都看了吗？”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手里的尸检报告。

“还没时间看，路上再看吧。”

“路上？你有自己的侦破方向了？说说看。”邢严明把视线转向了罗曼。

“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死者自杀或者突发疾病死亡，而且宋老师给的尸骨鉴定报告上也说，死者并没有中毒的迹象，骨骼也没有遭受过外力损伤的痕迹。经过比对屋里收集到的落发和死者头上的头发，可以证明是金蝶本人；酒杯上残留唾液的DNA也与死者匹配；从死者生前用过的筷子、酒瓶上提取的指纹也都是金蝶本人的。关键一点，房东描述的金蝶体型、身高，都符合宋老师给出的鉴定结果。如果这些证据还不能证明是自杀或突发疾病死亡，我只能说，凶手具有非常强的反侦察能力。现场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客厅里的血渍，从血液风干的程度看，留下血渍的人是在金蝶死后进的房间，至于是受伤后进的屋子，还是在屋里与人搏斗受的伤，需要走访楼下的邻居，再做进一步的分析判断。另一个方向是调查金蝶的三个男友。房东的证词只提到两名男性，但金蝶钱包里保留的照片上的男性，房东从未见过，我猜测他应该是金蝶的第一任男朋友，我们必须找到这三名男性。最后一点，我们需要联系金蝶的家人做最后的身份确认。”

邢严明微微一笑，眼中射出赞赏的光芒。

“非常好，思路清晰，分析全面。”邢严明拔了拔身体，坐直说：“我再补充几点，金蝶今年30岁，我对突发疾病死亡持怀疑态度，既然有这种可能性，那么金蝶一定在生前去过医院就诊。第二，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金蝶生前和三名男子交往过，不排除情杀的可能。客厅里的血渍会不会是其中一人留在现场的呢？这些都需要一一查明。”

补充完，邢严明再次看向罗曼，“小罗进步很快，加油。”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罗曼连忙问：“头儿，任务怎么分配？”

邢严明说：“哦，你负责调查金蝶的三个男友，小王去医院调查金蝶的就诊记录，小杜负责血渍这条线。”

罗曼说：“不派人联系金蝶的家人吗？”

邢严明已经走出办公室，楼道里传来他的声音：“我来安排。”

罗曼不满意邢严明的任务安排，她不想调查金蝶三个男友的信息。交过三个男朋友，在罗曼看来，金蝶的感情混乱不堪，甚至让她觉着匪夷所思，并对金蝶走出一段感情阴影，又很快拥抱新欢的做法难以接受。

大学四年，罗曼只谈过一场恋爱，其中有三年是在欺骗中度过的，这是她永远的痛。母亲安排的相亲，要么放别人鸽子，要么把自己打扮成效颦的东施。她有一颗古灵精怪的鸡蛋心，外壳硬，里面却是柔软的蛋黄。要想征服这颗鸡蛋心，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耐心，只能祈求她由内而外地孵化自己。

王争兰，男，30岁，就职于C城某房地产公司。王争兰就职的公司在C城东开发区，而市刑警队在西城区，相距十六公里，这还是地图上驾车的距离。

罗曼坐上了公交，中间还要倒一次车，之所以不开车选择最慢的交通方式，是因为她想借此机会读一读那本日记。想要了解金蝶，这本日记无疑是最好的切入方式。

C城的夏天很热，近几年的气温数据显示，C城气温35°以上的天数超过了三大火炉，最高气温达到40°，体感温度甚至有43°。排除自然因素外，C城这几年迅速发展的经济，助推了气温提升。虽然不是省会城市，但经济增长势头大有超越省城之势。

最被市民津津乐道的，还是C城的公交系统。城内每一条街道，至少保有两路公交经过，有些主干道甚至有十几路班车。公交车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价格更加亲民，统一票价一元，在省内甚至全国都是很少见的。

罗曼投进一枚硬币，朝车尾走去。罗曼感觉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突然穿越到南极，湿透后背的汗水，像贴在身上的冰块。

走到最后一排，罗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已经很久不坐公交了，上一次好像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进到刑警队，每次外出执勤都是开车去，上下班通勤，全靠一辆小电驴。C城有个雅号“电驴之城。”骑电动车的人们被称作“电驴大军”。罗曼也是“电驴大军”的一员。

日记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氧化了的封皮泛着蛋黄色。打开封皮，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两列竖写的娟秀格言。

物质上的缺乏是容易弥补的，灵魂的贫穷无可救药——蒙田

我贫瘠的灵魂，将如何弥补物质上的缺乏？

金蝶

1997年3月12日

左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罗曼看完扉页上的内容，不禁把视线移向窗外。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店铺招牌鳞次栉比，无处不散发着金钱的味道。她从未在金钱上发过愁，也从未见过父母因为钱着急上火。她不知道父母有多少存款，从父母每次遇事泰然的反应看，她们家应该还算有钱吧。但是她知道自己兜里银子的斤两，她的工资还算过的去，撵平C城公布的平均工资。她已经打败了很多维持温饱而在城市打拼的人。她不用租房住在简陋的城中村，不用为节省一块五一度的电费操心；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上的东西，即使自己买不起，还可以央求妈妈买给她。

金蝶，梦幻富有诗意的名字，她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处于什么样的心境呢？物质上的缺乏？追求灵魂上的富有？1997年金蝶才16岁，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上高二了吧。16岁，女生情窦初开的年纪，雌性荷尔被彻底激活，女性第二特征发育成熟。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像新出厂的汽车被启动，驶向女人的康庄坦途。

这正是女孩子富有浪漫幻想的年纪，在意自己的外貌，自己的头发，自己的五官是不是符合美的标准； 开始关注自己是否吸引男生，对有吸引力的男生也心生爱意。

罗曼收回视线，再次读了一遍金蝶写的算不上寄语的寄语。

3月12日，金蝶的生日。这本厚厚的日记簿应该是她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吧。

3月12日 晴

阳光明媚..我出生了。

罗曼一行行看下去，她看得很仔细，仿佛在读一本扣人心弦的小说，故事里的主人公紧紧锁住她的眼球。

她不知自己何时落的泪，直至泪水打湿了纸张，才察觉自己坐在公交车上；扭过头，掏出纸巾，拭去脸上的泪水。

这时，她听到广播里播报的到站信息，正是她要倒车的站台名字。

适应过车里的阴凉，一出车门，热浪袭来，方才动情的落泪，也随热浪一起蒸发掉了。

第二段距离很近，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罗曼收起日记簿，从包里掏出粉饼，对着镜子拍了拍泪痕。

一进入东开发区，眼前景象焕然一新，比起西城区的老旧，东开发区是另一番朝气蓬勃的气象。

过了东三环，马路由双向四车道，变成双向八车道。无论是主干道，还是两边宽敞的人行道、非机动车道，都是三环内的马路无法比拟的。公交车飞驰在宽阔干净的马路上，如果给它一对翅膀，它绝对可以飞起来。

罗曼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前台女接待引着罗曼往大厅左边的会客室走去。女接待倒一杯茶，放下说：“您请稍等片刻。”说完便走了出去。

会客室很大，装修十分豪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香气。罗曼觉着，空气里飘的是金钱的味道。

大概五分钟后，女接待引着一个男人进了会客室。

王争兰个子很高，大概1米80的样子，皮肤黝黑，五官立体，抛开肤色，王争兰衬得上一个“帅”字。

“警察同志您好。”王争兰拘谨地打声招呼，隔桌坐在了对面。

罗曼再次亮出证件，“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我来找你了解一些金蝶的情况。”

王争兰有些吃惊，连忙说：“我跟她早就分手了。”

“你别紧张，只是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好，好，您问。”

罗曼只打开了录音笔，看着王争兰问：“你和金蝶什么关系？”

“以前是男女朋友，早就分手了。”

“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哪一年认识的？”

“我们是..是04年认识的，翠云路上的一家KTV，叫‘皇家唱吧’。我以前在那当过服务生，金蝶做酒水推销员。”

“你最后一次见金蝶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是08年的..月份记不清了。分手后就再没见过她，我也不想再见到她，所以就辞了工作，入职在这家公司当保安。”

“分手后没再去找过她吗？”

“没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

“今年6月份，你确定没去找过她吗？”

“更不可能，今年5月20号我跟我女朋友回老家办婚礼，一直到6月20号才回来。”

“婚假一个月？你们公司能给你批下来吗？”

“我女朋友怀孕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婚后在老家调养了一个月我们才回来。同事、人事部、经理都可以作证。”

“你说的我们会核实。你简单描述下金蝶的外貌体征。”

“嗯..她说她身高1米67，看上去也差不多；不胖也不算瘦，圆脸，留着齐耳短发，喜欢在后脑勺扎一撮小辫，后来喜欢上染头发，一个月大概染一次，每次都只染一小绺，她说这样显得个性。皮肤不算白，不过她很会化妆，化妆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王争兰和房东的描述几乎相当，不同在于死者头发纯黑。当然，不排除金蝶生前再染回去。

罗曼想起金蝶日记本上的寄语，这让她想到金蝶为弥补物质上的缺乏不得不在KTV做酒水推销。

“据我们了解，04年金蝶刚大学毕业，她为什么去KTV上班呢？为什么不找一份正当工作..”

“大学？她初中都没毕业，哪来的大学？不过她的确有大学毕业证，花钱买的。”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我看过她的毕业证书，做的跟真的一样。”

办假毕业证，在C城屡见不鲜，但还是让罗曼感到有些意外。

罗曼继续问：“她平时喜欢戴口罩吗？”

“啊，是。她说她有很严重的过敏性鼻炎，对花粉、刺激性强的香水过敏。”

这也印证了房东的说辞，金蝶很有可能患有这种疾病。

“KTV的酒水推销员具体做什么？”

“酒水推销员还能做什么？给客人推酒呗。”

“仅仅是推销酒水吗？”

王争兰面露苦涩，“警察同志，我不能说太多。我是离职了，但行业秘密我不能透露，让他们知道了，我以后别想在C城混了，你们可以自己去查嘛。”

罗曼向后一靠，说：“金蝶死了。”

“什么？！死了！”王争兰像一棵葱被拔出来，“怎、怎么可能？！”

罗曼坐直身体，压压手，“不要激动，坐下说。”

王争兰黝黑的脸上惊慌未定，“她、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大概一个多月以前，死因还在调查。”罗曼端起水杯喝口水，“现在可以说了吗？”

“啊？什、什么？”

“你所谓的行业秘密。”

王争兰咬咬嘴唇，瞄了一眼正看着他的罗曼，泄气道：“KTV里的‘公主’说白了就是陪客人唱歌、喝酒的陪酒女，客人一高兴多喝几瓶啤酒、红酒什么的，部分提成算在公主头上，额外还有几百块钱的小费。”

“这些我都知道，不算什么行业秘密。还有什么？”

“还有..看意愿，价钱到位或者两情相悦唱完歌还能去酒店开房。”

“金蝶和客人去过吗？”

“应该没有吧，这方面她还算规矩，长得也不出众，客人花了钱，谁不想找个姿色、身材都出色的女人。就算她有过也不可能告诉别人，毕竟是..”

“这是你跟她交往，最后分手的原因吗？” 罗曼显然跑题了，或许出于对金蝶的怜悯，才这样咄咄逼人。

“啊？不不不，我是被她骗了，才跟她交往的。”

“她骗了你？”

当罗曼听到“骗”这个字，心窝猛然疼了一下。她很想避开这个字眼，但她的职责又迫使她不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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