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偏心，舍车保帅

去学校的路上，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停。命运会不会在某个岔口给我开个玩笑？十里山路，万里之遥，踩过无数遍的青石小路，羊肠百转千回；看过无数遍的山间风景，娇娥远黛朦胧。

母亲不放心我和同伴去学堂，坚持送我，母亲说怕我路上遇到狼，其实，山里的野狼快要绝迹了，每年冬天上山打猎的村民络绎不绝。

母亲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和母亲刚进学堂，就看到校长站在一块石头上高声念名字。母亲拉住我跑向前去，一边跑一边说：“快些，不晓得念过你的名字么。”

校长每念一个名字，就低头寻找人群里对应的学生。考上初中虽不比考上大学那般喜人、隆重，但在校长眼里，他也算是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做出了一份贡献，脸上有光。

学堂每年大约有一百二十多人毕业，包含周边四个村子的孩子。

“找啥子么？你念撒。怕我们不晓得自家娃是哪个？”校长唱戏式的念腔激起了民愤。

“急什么？有你家的自然会有，没你家的急也没用。”

校长继续按照自己的方法念名字。眼看校长手里的名单从上读到下，倒回来，继续从上读下去。我学着奶奶每天早上例行公事一样默默祷告、祈福，渴望那张薄薄的纸上有我的名字。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期待别人喊我的名字。

课堂上，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老实带着些不悦的腔调喊我的名字，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更多时候我都假装听不到。

校长有个习惯，每当训话、开会结束，最后一句肯定用先抑后扬的声调收尾。当校长抑扬声调响起，读的不是我的名字的时候，我顿时万念俱灰。

我悄悄退出人群，母亲还满目希冀地等待校长念我的名字。

“万万没想到，这个金蝶，居然也能考上初中，了不起呀。”校长居然以不按常理的方式读出我的名字。

万万没想到？

校长形容的好贴切，我也万万没想到。尽管我渴望考上初中，要在那个男人面前扬眉吐气，但我很清楚复读的一年里，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人不再逃学，可我的心何尝不是神游在蝶群山翠间。

我入学未满一个月，外出打工一年没回家的父亲回来了。以往，父亲在外打工，每次回来只带换洗衣服之类的轻便东西，然而这一次，父亲却扛着铺盖回来了。母亲并未察觉与以往的不同，迫不及待地告诉父亲我考上初中的喜讯。

父亲愣在门口，像一尊木雕。母亲连忙接过父亲肩上的铺盖，抑制不住笑容还要讲我考上初中的经过。

“老子不是讲了，她要敢复读我就打折她的腿，这倒好，她还考上初中了，要花老子的钱。退学，退学。”

这一刻我懂了，父亲从一开始反对我上学，到今天我考上初中大发雷霆，根本就是不希望我读书成材。即使我以后能考上高中、大学，父亲仍旧不会开心。只有我哥哥才是他们金家人，我迟早要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我父亲好算计，他怎么会把辛苦挣来的钱，花在一个终究会成为外人的人身上呢？

母亲吓愣住，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父亲。富有慈爱的眼睛里，射出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暗芒。

母亲怒了。一向逆来顺受，只懂顺从、隐忍的母亲，像一座沉寂百年的火山，彻底喷发了。

“好的很，好的很。你不把金蝶当女儿看，那就不是你金家人，我带她走，离开你们富丽堂皇、穿金食玉的金家。”母亲几乎咆哮道：“离婚。”

母亲发自肺腑的威胁，迫使父亲不得不妥协。父亲不会放母亲走，母亲也非真要离婚。他们这代人的争吵，仅限传统思想禁锢的圈圈之内。

父亲失业了，春冬两季，父亲回归村周边打零工的生活。打零工的收入勉强维持我和哥哥上学所需的费用。

来年我哥哥就要参加高考了，凭我哥哥的在校成绩，考大学就跟我母亲纳鞋一样简单。可是，上大学之后呢？光是大学一年的学费，即使掏空全部家当也凑不齐半数。

赶在春节前几天，猪肉溢价，父亲把家里的猪卖了，父亲决定破釜沉舟。大年初六，父亲扛起铺盖，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往郾城的打工路。

我不喜欢父亲，就像他不喜欢我一样。父亲至今无法接受我是一个女儿的事实，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只是一个金姓外人。

亲人间的血脉相连谁又能说的清呢？我看着父亲孤寂沧桑的背影，竟也会心生一丝疼惜。

转瞬即逝。

哥哥很优秀，为他高兴的同时，我也羡慕、嫉妒，甚至心理不平衡。为什么哥哥那么聪明？不用复读留级，一路坦途，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西南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父亲破天荒买了五斤猪肉，一瓶白酒。猪肉包成饺子，白酒是我爷爷、父亲、哥哥三个人的专属。我哥哥不会喝酒，父亲却说：“大学生不会喝酒让同学笑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在饭桌前谈笑风生。他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只不过寄宿在金家的亲生女儿。我成了最多余的那个。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围着哥哥问长叙短，甚至连很远的邻居都来我家坐坐，跟哥哥聊上几句，仿佛这样做，他们的孩子也能像我哥哥一样考上大学，增光门楣。

我坐在边角，他们把哥哥围在中间，像欣赏一件新奇的宝贝。他们每个人的嘴里都毫不吝啬地挥霍着赞美之词。

哥哥小时候偷挖别人田里的红薯，上树摘人家的桃子，满山坡追赶放羊老头的羊群，变成他们口中的“鬼灵精”。我记得八岁那年，我只不过在路边顺手摘了一根黄瓜，父亲就说我手长，是“偷儿”。

普通人犯错叫丑事，名人犯错叫轶事。我属于前者，哥哥属于后者。

比起哥哥，我的确很普通，长相、智商都令我望尘莫及。同是一个爹妈生的，为什么我和哥哥的差距会那么大？哥哥的性格让我瞧不上，他并没有父母亲、远来奉承的邻居口中说的那么好，他是个小偷，他不仅把本该属于我的父爱全部偷走，现在还偷走了母亲那份。向来一视同仁的母亲，这一次居然一直往哥哥碗里夹菜、拨饺子，而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哥哥的确是小偷，现实中，哥哥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偷，他配得上“偷儿”两字。

本以为哥哥上学走后，我就可以重新俘获失去的部分母爱，可惜我错了，错的离谱。母亲一天三遍念叨我哥哥，我听得快要吐出来。

父亲上半年在郾城某个建筑工地做小工，一个月六百块，做到六月份工期结束，父亲就又失业在家了，开启新的零工生活。

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喜悦，被巨额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军训费、军训服装费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包括伙食费，单是这些钱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一共四千五百块。

一家人，不，是他们一家人，围着饭桌，脸上都挂着相同的表情，心齐地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好想笑。昨日桌前的开怀畅饮、眉飞色舞怎么都不见了？他们都是变脸的高手，川剧里的变脸应该让他们去演。

当我察觉自己萌生报复性的心理时，我被吓了一跳，悄悄摁下想要笑的冲动。

父亲把家里能卖的全都卖了，奶奶掏净早年嫁妆，凑在一起还少八百块。家里仅剩的五袋粮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卖掉的，那是一家人的命。

“老子去借，借不到老子去县城卖血，也要把八百块凑齐，老子不信这个邪。”说完，父亲就大步流星走出了门。

我该上初三了，半学期学杂费、书本费大约有一百二十块，加上每周食宿费大约十块，这样算下来，我上学还需要一百三十块。

我想我的学费应该是葫芦藤上结南瓜，不可能有了吧。

父亲直到傍晚才回来，进门后他的拳头就砸在了饭桌上。父亲在外跑了一整天，借钱并不顺利。穷年月，谁家都没有多余的钱往外借，说过大话的，无非借给你三十、五十，无异于杯水车薪。

“金蝶，你的学就不要上了，你哥哥的学费尚且凑不齐，你个女娃子更不要读了。读了二年级，认得许多字，不是个睁眼瞎。”

父亲到底还是拿我开了刀，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我读书的权力。母亲扭过头去，重声叹出一口气。母亲的一声叹息，是妥协，也是敲响我读书生涯的丧钟。很显然，在家里我永远都是在关键时刻被抛弃的那个。

如父亲所说，父亲真的去县城卖血了，卖血换来的四百块钱，还是差了一半。父亲想一次换来八百块，但医院拒绝了。即使这样，父亲还是跑了好几家医院，才同意他的请求。

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我对他无情剥夺我上学权力的恨意，竟然消失了。如果我换作是哥哥，会不会主动放弃读大学的机会，踏上和父亲一起打工的路呢？我想，这样做了我才会心安理得一些。攥着父亲的鲜血去上学，这与啃食他的血肉有什么区别？即使我还恨着父亲。

而今，哥哥不仅偷走我的父爱，偷走我的母爱，他还偷走了父亲的鲜血，他不是小偷又是什么？

最后，父亲走了很远的路，到邻县他的姨母家，问他表哥借了五百块钱。

送哥哥上学走后，父亲四下打听出去打工的机会，可能老天爷怜悯，学堂所在的村庄里，有人在安城某工地找到一份工作，正在本村招收农民工。父亲介绍完他在郾城工地干活的经历，那人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由此我也想到了打工，我也可以和父亲一样去外面的世界。

我向往自由，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走出这座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这是我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是夜，吃过饭，我边帮母亲刷碗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母亲听。

母亲直接拒绝了。

母亲带着点哭腔说：“爸妈对不起你，别怪你爸心狠，他也没得法子，他去县里卖了血才凑齐你哥哥的学费。”说着，母亲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滴进她停下刷的碗中。

“我也不想上学，没得意思，整天抱着书本摇脑壳，有啥个意思？挣钱，我想挣钱。”

“你才15岁，去哪打工挣钱？你爸出去打工挣到钱，我让他买只猪仔，再买只羊，你就在山坡割猪草、放羊，等你大些再出去打工。”

“不，我要跟我爸一起走。”

父亲听到我们的对话，从卧房走出来，说：“啥子？你要去打工？胎毛没褪净，就想着要打工挣钱，美梦也是好做的？”

为什么我做什么父亲都要反对？读书反对，连我出去打工他也要反对。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我说：“我现在大啰，腿在我身上长着。给你两条路，一条你带我走，一条我自己走，你自己掂量。”

这是我第一次跟父亲叫板。虽然我不再记恨他剥夺我上学权力的事情，但他的血只给过我一次，就是生了我，我为什么还要一再忍受他的不公安排？

“我看你要翻天，敢跟老子叫板。”父亲脱下鞋子就朝我丢过来，我躲闪过去，鞋子掉进洗碗锅里。

五天后，父亲扛着铺盖，一手拎着包裹上路了，而我背着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背包，忍着眼泪，怀着希望，跟在父亲的后面。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母亲就扶在门框上，眼泪淌成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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