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进

这一年我七岁，哥哥上小学四年级，而我只能每天坐在后门隔着门缝，看后院里摇曳的野花、翩若五彩纸片的蝴蝶，还有对面沉默不渝翠屏般的后山。那里曾是我快乐的乐园。

我被母亲禁足了，我的活动范围仅限屋里，绝不能出屋子一步。三年里，我无数次偷偷跑去后院，追逐我渴望得到的黄***。圈养的小鸟重获自由，我飞驰在后院开满黄花的野草间；我把自己想象成挥动金色翅膀的蝴蝶，上下摆动胳膊学它们飞舞的样子。童年，或许只在这一刻，快乐才真正属于我吧。我重获的快乐总是幸福而短暂，由于过于兴奋，每一次我都会发出很大的笑声，但也因此招来了母亲。

母亲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我飞奔过来，她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把我拎起来。我只记得母亲第一次打我屁股的情景，再后来，我就不再哭闹，任由母亲拎着走回屋里。我开始琢磨下一次逃跑的时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抓到生平第一只蝴蝶。黄色的翅膀，墨汁点缀的翅面斑斓美妙。被我捏住一边翅膀，对翅却扑闪着想要挣脱我的手指。

我把蝴蝶扣在碗里，这样我就看不到了。我跑到后院，用棍子打落挂在外墙的竹筛，竹筛是我奶奶给猪筛食料用的，上面的孔又细又密集。可惜竹筛太大，放在屋子里太占地方，母亲肯定会趁我不注意拿走的。

最后，我把蝴蝶放进了有拦网的鸡窝里，蝴蝶在鸡窝里振翅飞翔，慌乱中四处碰壁。它现在属于我了。

吃过午饭，我去看望我的蝴蝶，可鸡窝里黄色的身影却消失了。蝴蝶被鸡给吃了，我站在鸡窝前嚎啕大哭。母亲听到我的哭声，慌张跑出来，见我站在鸡窝前哭，以为鸡死了。

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入秋我本该和哥哥一样去邻村的学堂读书。母亲提议我上学的事情，被我父亲严词拒绝了，还搬出了老古董：女子无才便是德。

最终，我母亲哭着妥协了，家里的财政大权，父亲牢牢掌控在手心。九年义务教育孵化之前，不交学费，任何一所学校都不会接收我。

父亲是家里的唯一经济来源，靠给别人盖房子打零工，替别人伐木材，去山里打猎，下河捕鱼等一些无固定收入的方式补贴家用，供我哥哥上学。微薄的收入，使得父亲不得不以牺牲我读书的机会，换取他心目中一定高中状元的儿子读书。

以牺牲别人为代价，来成就自己，放眼世界历史，也算罄竹难书了。我只不过是书简上再普通不过的一笔。

母亲没有放弃争取我读书的机会，父亲的心是铁打的，她要自己挣钱供我读书。

母亲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去山里替别人采茶。天不亮，我母亲就背着背篓出了门，直到半晌午才回来，这也给了我偷跑出去的机会。我奶奶走路慢，她是看不住我的；而我的爷爷，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一缕空气。

春天，野花开满了山坡，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可见的花粉颗粒。一开始，我并不觉着花粉对我有什么影响，反而很喜欢花粉融在空气里的香气。我属于轻度过敏性哮喘，乍吸入少量花粉，不会立刻发作，时间一长，我就觉着我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似的。

当我奶奶出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掐着自己的脖子在野草上打滚了。我奶奶个子很小，勉强有1米60吧，她今年已经六十岁。我瘦小的身体，30斤应该是有的。我奶奶一边发疯似的喊我爷爷，一边抱起我冲进了屋里，跑过站在卧房门口的爷爷，“去喊大柱。”大柱是村医的名字。

看到我的样子，我爷爷也慌了，一把夺过我，两步合成一步，飞奔向村医家里。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爷爷的体温，比起奶奶的体温并无二致。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母亲只好丢下工作，专心监视时刻想要逃出牢笼的我。母亲幻想靠自己挣钱供我读书的愿望，像一个皂角泡泡，“啵”的一声破了。

我八岁了，村里的同龄孩子都去学堂朗朗读书了。迫不得已，母亲再次恳求父亲给我一次读书的机会。父亲铁石般的心肠，非我母亲哀求的泪水可以融化的。

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迈着真正的三寸金莲出了门。母亲问我奶奶的去向，奶奶只是摇摇头，没有作答，手里还攥着一个被折叠整齐的旧布袋，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等奶奶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出门时的空布袋，被东西塞得鼓囊起来。布袋递给我母亲，奶奶又从布衫里掏出一沓纸钞。

“钱让金蝶上学用，她爸不知道，你也别说。入了秋，你就把学费交了，他也就没话说了。”奶奶说完走到我跟前，慈祥地看着我说：“小蝶，到秋里你跟哥哥一起去上学，好好给奶念，超过你哥哥。”

我奶奶走了一天的山路，去乡里把她的另一只银镯子卖了。

当听到奶奶说我可以上学了，我雀跃不已。久困囹圄的犯人，重获自由的光在我眼前闪着，那是奶奶脸上的笑容，是奶奶眼睛里浮现的慈祥。

上了学堂，我就可以纵情撒野，纵情追逐我梦寐以求的蝴蝶，我还要带着学堂里的孩子跟我一起抓蝴蝶。圈养我四年的房子，看上去也并不那么讨厌了。

不出所料，当得知我母亲替我交了学费，父亲火冒三丈，骂我母亲的嗓门快要顶破屋顶。我奶奶挡在我母亲面前，指着我父亲的鼻子骂：“是老子的钱，老子说的算，轮不到你疯狗一样吠。”

这是我第一次见奶奶攥着笤帚追打我父亲的样子。被封建残余毒害的双脚，竟也能跑得溜快。

刚入学堂我觉着是件很新鲜的事情，装模做样，认真听讲。他们还在苦思冥想，背不出“b p ”后面的字母时，我已经在桌底下偷偷开小差了；当他们都在绞尽脑汁算不出一加二等于几的时候，我却缩下身体，挪着碎步逃出了教室。

比起背诵枯燥的拼音，计算糊弄孩子的算术，我更喜欢外面自由的世界。我被圈养在家里四年，对自由的渴望早已超越了读书。

由于我的不安分，母亲每次接我和哥哥回家的时候，老师凶得像一只山里的野狼，露出锋利的獠牙，对我母亲“嗷呜”地叫。这时候，我都会跳起来，骂老师是狼狗，骂过老师我撒腿就跑开。我第一次这样骂的时候，母亲当着老师的面毫不留情地狠揍了我一顿。

回到家里，我还是会挨打，但比起不留情的打法，家里就温柔多了。我不爱学习，喜欢满世界疯跑，次数多了，老师终于忍无可忍。一天中午没放学就拉着我送回了家。

父亲对我上学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占用哥哥上学的钱，本就让他心中窝着一股火气，现在我又被老师送回了家，丢尽了他的脸面。我父亲阴晴不定，时而阴云密布，时而明媚赔笑的脸上，像极了夏天我们村上空的天气。

无论父亲如何打我，我都不会哭一滴眼泪。这种倔强跟我的母亲很像。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哥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乡里的初中。

初中属于寄宿学校，一周回来一次。父亲的任务暂告一段落，他可以全心投入到挣钱上，而我哥哥优异的成绩也成为父亲卖力挣钱最大的动力。

接送我上学的任务就理所当然地落在母亲身上。山中有狼，母亲每次接送我，手里都会拎一把粪叉。

我很幸运，几年来，还未碰到过一只狼。我哥哥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在返回途中遇到过一次，幸好遇到下田干活的人，一起赶走了狼。

小学五年，我几乎是在追逐自由中度过的，以至于考初中时，考了我们学校的倒数第一，与录取分数线差了一半。

父亲万分失望，高扬的粗糙手掌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这个女儿再一次丢尽了他的脸面。眼泪被我憋回去，我绝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母亲一向护着我，这一次却意外地没有阻拦父亲的愤怒。母亲扭过头去偷偷擦拭泪水，足以说明我伤透了她的心。

从小学二年级一直到五年级毕业，我几乎很少再见到父亲，他有时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即使在外干完活回到家里，也从来不看我一眼，从不问我的学习成绩。带回来好吃的，好玩的稀罕东西，一定要等到哥哥回来，等哥哥吃好了，玩够了，才轮到我这个女儿。小学毕业，我穿的所有衣服、鞋子都是哥哥穿小了的。

我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体验过父爱，我眼中的泪水也绝不会对着他流一滴。

父亲坚决不让我复读。临走前给我母亲下了死命令：“小蝶在家跟你学针线、干田里活，学就不用再上了。她要是上学，老子回来打折她的腿。”

赤裸裸的威胁并没有吓退母亲的坚持，父亲走后第二天，我母亲就跑到学校，给校长送了两包烟，一瓶酒。这些钱都是我母亲在我上学期间给别人干活自己挣来的。

母亲没有放弃我，对我尚抱有一丝希望，就像当初抱着一丝能让我上学的希望一样。

复读一年，我决定洗心革面，考上初中，在那个男人面前扬眉吐气一次。我虽是给自己定下决心，但我骨子里向往的无拘无束的生活，始终萦绕在心头。每当我静下心专心听讲、专注数学公式、背诵枯燥的文言文时，窗外的一丁点动静，就能勾走我全部的注意力。

从一开始的蠢蠢欲动，到后来趁老师不注意溜出教室，最后干脆明目张胆地逃学。

学校只教语文和数学，数学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这个女人很凶，她的课我不敢逃。语文老师四十出头，眼神不好，还有点耳背，说话也不太利索。我一度怀疑他是走后门当上的老师。

结合语文老师的所有特点，我给他起了个外号：结巴聋子近视眼。语文老师的外号不到一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当天下午放学，语文老师让班里所有人留下来，他要一个一个地盘问。他的课我好久没上了，在他盘问所有同学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纸包不住火，逃学、给语文老师起外号的事情，母亲很快就知道了。

晚上吃完饭，母亲不急收拾碗筷，而是叫住了我。母亲说：“小蝶，你把碗刷了。”

以前我也帮母亲一起刷碗、喂猪、喂鸡鸭鹅（我们家除了没有养过狗和驴，农村人能养的家禽牲畜，基本全都养过），但今天母亲却用命令的口吻让我去干活。

母亲疼爱我，她对我说的所有话，我都言听计从。我弯下腰，整理筷子，把剩菜汤汁合在一起，摞上碗，抱着走到锅台，在旁边的水瓮里舀了两瓢水，冲洗碗里的残羹冷炙。

我母亲坐在饭桌前一动未动，眼睛一直盯着我刷碗的动作。等我收拾完，母亲说：“把猪和鸡鸭鹅也一起喂了。”

母亲反常的举动，令我心生疑惑。

喂完禽畜，母亲又让我打扫屋子、擦家具，一直忙到夜里十点才做完所有的家务活。我的两条胳膊酸疼又无力地耷拉着。

第二天，吃过早饭正要上学去。母亲喊住我说：“今天不用去上学了，你去山上割猪草，顺便挖一些野菜回来。”

我对母亲的软惩罚终于忍无可忍了。我说：“妈，你几个意思吗？对我不满意你就说出来。学不让我上，让我割猪草？”

母亲停下刷碗的动作，回头说：“你去学校也是逃学，也学不到文化，还不如在家跟我一起养猪、干农活，挣钱给你哥哥上学用。”

“哥哥，哥哥，你们心里永远只有哥哥。他是比我好，但你们也不能太偏心。他考上大学，在城里上班，不一定认你们，嫌你们脏兮兮滴。”说完我就走出了屋子。我不给母亲反驳的机会，我不想听，更不愿看到母亲因为我流泪，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或许是母亲的软惩罚起了作用，抑或是最疼爱我的母亲也说出挣钱给哥哥上学的话，刺激到了我，反正，我再没有逃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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