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假线索

金蝶租住在顶楼，夏天直射的阳光，足以让屋子变成一个蒸笼，夏天雨水充足，使得屋子里的湿度、温度时常浮在高位，这都给尸体加快腐烂制造了有利条件。适宜的环境里，蛆虫、尸虫、微生物能在很短的时间分解完尸体。更何况，城中村还是老鼠的天堂，尸体肯定在一定程度上受过老鼠的啃食，这也给法医回收尸体带来了诸多不便。

邢严明安排好一切，就回了刑警队，他要见一面报案人陈同。

罗曼1986年生人，与金蝶算是同龄人，分到C城刑警支队的两年里，头一次遇到年纪相仿的死亡女性。处于对同龄人的恻隐之心，她在认同关月鹏观点的同时，又悄悄站在了邢严明的立场。如此这样，作为一名刑警，她可以将凶手绳之以法，为死去的金蝶鸣冤。她是一名刑警，同时也有一颗嫉恶如仇的侠义之心，正是这一颗侠义之心，她才考入警校，专攻刑侦。

与此同时，罗曼也为金蝶感到惋惜，虽然金蝶过了花样年纪，但三十岁不也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吗？还未来得及享受余生，便魂归故里，香消玉殒了。她感叹生命的脆弱，如果换作是她，会不会死不瞑目？或者自杀时会不会心生悔意？

罗曼读大三那一年，邻靠刑警学院的财经学院，一个女生从教学楼顶一跃而下，当时轰动了整个C城，就连市委市政府也下达指示，调查女生跳楼原因，还家属、社会舆论一个事实真相。跳楼事件，给社会造成不良影响的同时，对罗曼也是巨大的打击。她被一个男人骗了三年，暗无天日、碎心裂肺的一个月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用死亡结束所有的痛苦，用死来维护自己仅剩的尊严，也曾因此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罗曼站在厨房的狭短走道，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客厅。收回视线，着眼在厨房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上。任何有可能被碰过的东西，都贴上了标签，以备提取指纹。

城中村不在市政供气范围之内，各家各户基本都用煤气罐，极少有人用电磁炉。村里租户的电价是一块五，为节省开支，绝大多数人会用更划算的煤气罐。不排除一些不喜欢做饭，一日三餐全在外面吃的小年轻。金蝶用的就是一台电磁炉，上面的指示屏还在闪着，排除煤气中毒的可能性。

锅里长满真菌的陈水，卧室里简易餐桌上的两盘菜，都在说明金蝶死前自己做过饭。

客厅地上的血渍是唯一令所有人都疑惑的地方。

罗曼小心跨过血渍，走向厕所。洗脸池上两副牙具的刷头统一朝上，罗曼想起女房东的话，另一副牙具应该是金蝶为不常来住的男朋友准备的。花洒旁边的背篓里，一瓶洗发水，一瓶护发素，一瓶沐浴露。罗曼又想到自己的洗浴用品，足足放了十几瓶，单护发、护肤的就有七八种。

抬头的镜子里，罗曼想象金蝶每天洗完脸照镜子时的样子。从金蝶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看，她长得并不算漂亮，属于耐看型。

客厅里只有一张低矮饭桌，三张与之匹配的青色塑料凳，十五平米的客厅，再无多余的家具，这使得客厅看上去很空旷。金蝶生前的收入从屋子里的陈设可见一斑。

罗曼是C城土著居民，父亲退休前供职于铁路局，C城段段长，母亲原国棉厂车间副主任，九十年代末，国棉厂倒闭，母亲下岗当起了全职主妇。罗曼家虽不是大富大贵，至少还算殷实，从出生到参加工作，在警校的训练是她吃过最大的苦。比起金蝶，罗曼觉着她是幸福的，也更幸运。

由心而生的怜悯，是罗曼第一次踏进门时所没有感触到的。罗曼开始怀疑，金蝶因生活所迫，感情受过创伤，最终选择了自杀。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心底，随时会破土发芽。她想窥视金蝶生前经历的愿望，也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了。

烟灰缸里厚厚的黑色焦油，会不会是金蝶在无数个夜晚，哀叹生活不公、不易的真实写照？

罗曼摊开记录本，写下了几个问题。

卧室里，老宋和几个年轻法医正在清理金蝶的尸骨。罗曼说：“宋叔叔，麻烦您轻一点。”

老宋怔了怔，抬头看了眼罗曼，“嗯”了一声，继续动作不变地收拾尸骨。

简单的布制衣柜，挂的全是女性的四季衣服，这也恰恰印证了女房东的话，金蝶的男朋友不常来住，不过地上的拖鞋却是两双，其中一双明显是男性的。

“宋叔叔，看到死者手机了吗？”罗曼问。她找遍了整个房间，始终没见金蝶的手机。

“你们没找到吗？”老宋反问一句，他又说：“烂掉的包里只有钱包。”说着就指了指被证物袋装起来的钱包。

罗曼打开钱包，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一张修饰后的合影，金蝶倚在一个男人的肩头，笑得十分灿烂。第二个皮套里是金蝶的身份证，剩余皮套卡的全是银行卡，却没有一张现金。

就在老宋掐着剪断衣服的尸骨走出去的时候，衣服里掉出一部手机，一部小巧的直板诺基亚，看上去已经用了很多年。

干结的绿色液体，几乎覆盖了整部手机，绿液已经渗进键盘里。

罗曼把手机装进证物袋，交给同事后就走出屋子下了楼去。

她想到几个问题，需要向房东求证。

“阿姨你好，我还有几个问题。”罗曼一边说一边走进女房东的屋子里。

屋子里烟雾缭绕，女房东双手并着一把香，正对着高处供奉的神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后才转过身来。

“请坐吧。”

罗曼打开录音笔，铺平了记录本，问：“金蝶给你的印象除了和气之外，还有哪些性格特点？”

“那我就不清楚了。”

男房东穿件背心从卧室走了出来，摇把芭蕉扇坐到老伴儿身旁，他一边摇扇子一边说：“她的性格我们不清楚，不过她喜欢戴口罩，每次见她上下班，都会戴着。”

“确定是每天吗？”

男房东摇摇头，“不清楚，每次见她反正都戴着呢，我不可能天天碰到她。”

“她屋子里的家具极少，是你们租房时提供的，还是她自己买的呢？”

“屋里所有家具、家电都是我们的。”女房东口中的家电，单就指电磁炉。

“除了偶尔见到她的男朋友来住，还见过其他人来过吗？”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女房东说：“有件事我之前没说，人都死了，想着给她留点脸面。”

“阿姨，正是金蝶死了，我们才要通过各种线索调查清楚她的死因，这是对她负责。”

女房东犹豫了一会才说：“记不清哪一年，好像是个夏天。那天刚擦黑，她前面走，后面跟来一个小伙子，一同进的她的房间，以前没见过。”

“是她男朋友吗？”罗曼问。

“不清楚，反正不是我头前见过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比上一个矮，长得也没上一个精神。不好形容，看着不像好人。”

“后来，她领来的那个小伙子喝醉了酒，用酒瓶打伤了她的头，还去医院缝了几针。”

男房东接过话来，“楼顶就她一家，过了晚上九点，屋子里还有摔酒瓶子、摔东西的声音，吵得整栋楼都听得到。我就上去看发生了啥事，刚进门就看到那男的抡起酒瓶砸在了她头上。”

“报警了吗？”

“我是要报警，但金蝶死活不让报。说这是家庭矛盾，她能处理好。我是房东，也不好管她的私生活。”

“家庭矛盾？她结婚了？！”

“这我那知道，你们去民政局一查就知道了。”

2011年，婚姻登记尚未全国联网，即使去查C城的婚姻登记信息，也未必能查到。罗曼打去电话，报去姓名、身份证号，对方回复的很快，金蝶在本省没有注册婚姻登记。

“金蝶从医院回来，她领来的男人再出现过吗？”

“一直住了大概一年，我们搬走之前的两三个月，小伙子再没出现过。至于我们搬走之后来没来过，我们就不知道了。”

“之前的男朋友再没来过吗？”

两人都摇摇头，“自从打她的小伙子出现后，就再没见过了。”

“你能简单形容下金蝶生前的相貌吗？”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2005年更换新式身份证时拍的，钱包里的合影是金蝶唯一留下来的照片。六年时间，成年人的样貌依然会有明显的变化。

“她个子还算高，比你矮不了多少，长得不算太白，脸上有黄麻点，不是很多；留的是短发，染成一绺一绺的蓝色、红色，反正乱七八糟的。”

“体型呢？”

“不算胖，也不算瘦，一看就是大骨架姑娘，不胖也会看着很壮实。”

房东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罗曼又回到第一次对邢严明提出的观点上：情杀。单凭这些信息不足以论证，她必须掌握更多有关两个男人的情况。

勘查完现场，罗曼回到刑警队已经是下午1点钟，顾不上吃饭，她又着手整理笔录。询问陈同的邢严明业已回到队里，看到伏案工作的罗曼，把一份蛋炒饭放在了她面前。

“有什么新发现？”

罗曼转过身，拿下来嘴角咬着的笔帽说：“我又去问了房东，他们提供了新的线索。第一个，我怀疑金蝶有过敏性鼻炎，据房东说，金蝶上下班都会戴着口罩。第二个，金蝶在和前男友分手后又找了一个男朋友，还被第二个男朋友打伤进了医院，头上缝了几针。”

邢严明双臂叠加着揣在胸前，歪着头，眼睛定格在罗曼的电脑屏幕上。

“头儿？”罗曼喊了一声。

“哦，还有什么线索？”

“宋老师在回收金蝶尸骨的时候，从她身上找到了她的钱包和手机，手机已经交技术科了。”

罗曼提供的这几条线索，让邢严明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这些证据虽然还不能直接证明是他杀，但已经朝他猜测的方向发展了。

工作忙起来倒不觉着饿，当闻到香味，饥饿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席卷来了。罗曼抱住饭盒狼吞虎咽起来。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头儿，陈同那有什么新线索？”

邢严明点了一支烟，说：“金蝶去年7月份交了两年的房租，而且还预缴了五百块的水电费。陈同每月月底抄电表，发现金蝶的用电量从去年8月份开始，到今年的5月份一直都是一度电，也就是说，金蝶从去年8月份就不在出租屋里住了，但是今年的6月份倒是用了几度电。”

罗曼吐出嘴里的饭，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8月15号。

“房子空置了一年？”罗曼脱口而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