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公

春天刚来，山上寒意尚浓，山里的桃花还在梦里甜乡，山下的桃花烂漫了枝头。

1981年3月12日早晨我出生了。我的降生并没有给父亲，给这个家庭带来快乐，父亲甚至很讨厌我。

父亲希望我是个儿子。

“生个女儿，老子白白养十几年就成了别家人，回趟娘家变成走亲戚；儿子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回来那也是回家。”

这话无疑刺痛了母亲和奶奶的心。

我很难继承我哥哥的幸运，哥哥出生在乡卫生院，而我是被村里的接生婆从母亲的肚子里拽出来的。母亲生哥哥时受了很多罪，我的出生并没有给母亲带来太多痛苦。

接生婆走的时候，父亲送了她一斤猪肉，窝在手里的五块钱被我奶奶硬抢过来，塞进了接生婆手里。父亲觉着，我不值五块钱。

我虽与父亲结下血缘，但他骨子里流淌的偏见，竟成了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在农村尤其是贫穷落后的山区，重男轻女是根深蒂固在他们骨子里的封建思想。

无论父亲、爷爷是否欢迎我的到来，我像一个债主一样上门讨债来了。

我叫金蝶，这是奶奶给我起的名字。奶奶说，我出生那天，山里的桃花还没开，不知怎的家里的后院却飞来数不清的蝴蝶，围着一棵皂荚树，就那么绕着飞。金色的翅膀，迎着朝阳金光闪闪。我奶奶说的时候，枯槁的脸上千沟万壑，却喜气洋溢。

父亲嘲笑我奶奶说：“金蝶，我看还是叫金稻子，污不了金家门。”

“到了一家门，就是你的亲骨肉，该你偿还的债，容不得你放屁打嗝。”奶奶对我父亲的轻蔑很是反感。我们家里，除了我母亲，也只有奶奶不嫌弃我是一个女儿。而我的爷爷，自打我出生，到我满地乱跑，都未抱过我，甚至连正眼看我一眼都觉着是件费神的事情，至少父亲还抱过我，尽管他抱我的时候大多是在埋怨我是个赔钱货。

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哥哥已经三岁，已经满地跑着喊“爸爸，爸爸”，而我只会哭。饿了、渴了、拉了、病了，用人类幼崽亘古不变的方式：哭，传达我所有的需求。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猴子，也许只有人类才会用哭这种示弱的方式索求吧。

“只会哭，你哥哥像你这么大就不爱哭。哭也比你哭的好听。”

我三岁那年，哥哥六岁，喜欢用虚岁计算年龄的时代，哥哥到了上学的年纪。哥哥去邻村的学堂读书，早上天不亮，父亲就抱着还未睡醒的哥哥送去了学堂，中午接回家吃饭，下午送去，到傍晚再接回来，如此反复，一天要走五六十里的山路。我们村距离有学堂的村庄算是比较近的，远的村庄，一天要走一百多里路。母亲让父亲每每去山涧挑水，总是推三阻四地嫌累，却对送哥哥上学乐此不疲。

我哥哥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第一天他就会背“a o e i u ü”了。父亲抱着哥哥一进门，就眉开眼笑地说：“我儿子将来一定高中状元。”“背给他们听。”我哥哥亮起嗓门，顺顺溜溜背了一遍。父亲笑着在我哥哥脸上亲了一口。

我脆嫩的声腔喊着“爸爸”，伸开了双臂想让父亲抱。

我也想被父亲亲吻。

父亲抱着哥哥绕过我跑来的身影，继续笑着走去了后院。那里是我哥哥经常玩耍的地方。

我家的后院很大，没有围墙，一直到成断崖式的水塘边，都是我们家的地界。后院是一段斜坡，长满了野草、野花，还有两棵皂荚树。一到春天，后院就开满黄澄澄的花朵，引来无数的野蜂、蝴蝶，熙熙攘攘，嗡嗡叫着来这里采花蜜；到了深秋，秋霜染红了皂荚树，鲜艳的叶子间便缀满了长扁的水绿果实。皂荚树就像两个健壮的卫士，撑开的擎天巨伞，庇护着我们家。

这里也是我的天堂乐园。

女孩子天生喜爱鲜艳的花朵，我便掐了一把黄花摇着跑着喊“爸爸”。当我举起稚嫩的手臂，送父亲黄花的时候，回馈我的不是他温暖的怀抱，而是父亲宽大的手掌打在了我的屁股上。

“老子还没得死，就给老子送菊花。”

我好笨，比起哥哥我连做一个跟屁虫的资格都不配。几丈高的皂荚树，哥哥像一条毛毛虫，轻松爬到树顶，摘下羡慕我的水绿皂荚，而我仰着脖子，只能羡慕他的勇敢、麻利。我想学哥哥勇敢地爬树，想亲手摘下饱满的皂荚。抱住粗壮的树身，爬两下我的手就疼得受不了了，而我却下不去了。其实，我伸直了腿，脚就能够到地面，但是我觉着我已经爬到了树顶。

我开始哭，哭声引来父亲，他就站在我面前冷冷看着我，看我像猴子一样抱着树哭。还骂我：“哭丧，哭丧，就晓得哭丧，老子还没死。”

对于母亲，我和哥哥都是她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肉，手背手心都是肉。较于哥哥，可能是父亲、爷爷对我的冷漠，母亲对我关爱备至。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话：男娃穷养，女娃富养。父亲每每听到这句话，就骂我母亲：“女娃富养？你倒富养一个给老子看看。饿不死就是烧了高香。”

这只是我母亲的美好愿望，她觉着每天念叨几遍，愿望就能实现。

父亲永远不会懂。

四岁那年，母亲给我留起了辫子，母亲买不起给我扎头的红绳，就把自己纳鞋的绳子染成红色来用。母亲心灵手巧，我尚不算长的黄细发丝，经她手里摆弄，两条细柳风摇的辫子就成了。时间久了，劣质的染料掉色，绑过的头发也染成了红色，从远处看，黑色里的一点红色并不显眼。

可母亲还是解下我头发上的红绳，扯断，扔进了灶台里。为了不让我披散的头发每天乱糟糟的，母亲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替我梳头。

这一梳就是四年。

每次我梳掉的头发，母亲便小心翼翼收起来，用红纸包上，走到她的床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匣子，把包好的头发放进去。

母亲的黑匣子，成年锁着，只有在给我梳头、剪指甲的时候才打开。我和哥哥渴望知道，母亲的黑匣子里还藏了什么宝贝。我时常幻想，那里面一定有一只很漂亮的蝴蝶。我喜欢蝴蝶，以至于捕捉蝴蝶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尽管我到现在连一只都没抓到。

我之所以喜欢抓蝴蝶，尤其是黄色的蝴蝶，是因为奶奶告诉我，我出生那天后院来了很多黄色的蝴蝶。

那天，后院的野花根本就没开放。

在抓蝴蝶的路上，我越跑越远，越是抓不到我便愈发渴望得到。有时候我能跑上一上午，跑得满头大汗，跑累了就坐在皂荚树下休息。年少真好，即使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要坐上一小会，便又浑身充满了力气。

山里的早晨，风还是凉的，汗毛眼都被我跑开了，咕咕往外冒汗，这时候风邪最容易入体，顺着汗毛孔钻进脉络，侵袭我免疫机制尚未健全的瘦小身体。

这一次我病得很厉害，高烧持续了四天一直退不下去，母亲一趟一趟往村医家里跑。不关心我的父亲，第一次露出了担忧之色。奶奶信佛，每天跪在供奉的佛像前磕头祈祷。

村里只有一个医生，不可能只守着我一人，开了药就匆匆离开了。吃完药，我因高烧发红的面部丝毫未有好转。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打我记事，从未见过母亲流泪。

我三岁那年，也得过一次风寒（我很少生病，母亲说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吃不进去饭，母亲破例用热水冲了一碗鸡蛋汤，父亲知道后指着我母亲的鼻子骂了一上午。

“败家婆娘，家里的老母鸡下蛋，是给老子的儿子上学用滴，你让她吃了还咋个换钱？”

最后，我母亲也怒了，慈祥的眼睛里射出恶毒的凶光。我分明看到母亲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我折腾了母亲五天没睡一个囫囵觉，母亲的眼泡哭肿了，像秋天山上熟透的红山楂。

由于发烧，我已经五天未进米粒，勉强喝一些稀汤吊着一口气。眼见我离鬼门关只剩一步之遥，母亲索性抱着我一连走了几十里山路去了乡里。

我奶奶从床底拉出一口笨重的木箱，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像一口尘封了几十年从未打开过的宝箱。

这是奶奶当年的嫁妆。

奶奶从里面拿出一只银镯子，塞给父亲，“拿着去乡里换成钱，给金蝶看病。”

我父亲又塞回去，“我怎么好拿，你宝贝似的嫁妆？家里没饭吃也没见你拿出来换粮食。”

奶奶骂道：“老子让你去，你就要去，要是金蝶救不活，你就给我们娘俩一起办。”

父亲揣着我奶奶给的银镯子，一路跑着追向我和母亲。

我的命是奶奶用一只银镯子换来的。后来奶奶提到这件事，一到骂我父亲那段，就笑得合不上嘴。

我的爷爷好似一个局外人，无论我是好是病，是淘还是乖，他都把我当成空气，仿佛，我在或不在这个家里，对他都毫无影响，毫无意义。

我捡来了一条命，可也因此留下了病根：过敏性哮喘。春天里，后院不再属于我。

漫坡的黄花、飞舞的蝴蝶是我隔着后门无法触及的天堂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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