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银子

一个月前的南城，纸坊外的车马络绎不绝，直排到了城门口。

赵芸芸坐在账房里，指尖轻点着账本，嘴角噙着一抹精明的笑。

她让人将新出的草纸、导墨笔、铁笔、炭笔，还有几支试验成功的冲天炮，一一装进轻便的纸盒子里。那纸盒是用糙纸板糊成的，方方正正，上面还印了个简单的“芸澜纸坊”印记，看着寻常，却比木箱轻便，比布囊规整，惹得管事们连连称奇。

“王妃，这千余个礼盒，真要全送出去？”一旁的伙计忍不住嘀咕，“这草纸、笔杆倒也罢了，那冲天炮可是稀罕物，一支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的嚼用呢。”

赵芸芸抬眼，将一枚印章盖在账本板子上，声音清亮：“送，怎么不送？送的是王公贵胄、各地富绅，这些人，是天下的风向。他们用着好了，咱们的东西，才能从南城，卖到皇城的金銮殿。”

话音落，礼盒便被车马载着，一路往京城、往各州府去了。

礼盒送到那些贵人手里时，起初没几个人当回事。王公们瞧着那糙纸盒，只当是南城郡王送来的土产，随手便丢在了一旁。

毕竟这世道，从无纸质用品，书写靠竹简木片，如厕稍显贵气的人家便用布帛绢缣，谁也没把这轻飘飘的纸片子放在眼里。

倒是几位家眷，闲来无事拆开了，摸到那草纸的绵软，顿时惊了——比起平日里用的竹片、石片，或是用完还要浣洗的粗布，这纸竟这般细腻，沾水也不易破，试了试如厕，只觉从未有过的清爽。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京城里的贵妇圈先炸开了锅。往日里，即便是权贵人家，如厕也多用布帛，麻烦不说，还费人工布料。这草纸用完即弃，干净又省事，简直是解了燃眉之急。

而那几支笔，更是悄悄改变了不少人的习惯。

导墨笔不用频频蘸墨，握着轻巧，写起字来流畅省力。翰林院的几个老学士，起初嫌弃它不如毛笔有韵味，更瞧不上那糙纸板，可架不住用着方便——比起在竹简上刻字的费力，在绢帛上书写的昂贵，这导墨笔配糙纸板，竟成了伏案写折子的利器，不知不觉就换上了手。

铁笔坚硬耐磨，划在糙纸板上沙沙作响，账房先生们最爱用它记账，再也不怕写着写着笔头就秃了，也省了不少竹简的开销。

炭笔更不用说，孩童们拿着它在石板地上涂涂画画，不脏手，颜色还鲜亮，一时竟成了京中贵胄子弟手里的稀罕玩物。

最叫人惊喜的，是那几支冲天炮。

夜宴之上，点燃引线，“咻”地一声直冲云霄，炸开漫天星火，比寻常的爆竹热闹百倍，看得众人拍手叫绝。

不过几日功夫，南城送来的礼盒，竟成了京中最抢手的东西。

登门求购的人踏破了南城纸坊的门槛，连皇城的内务府，都遣了太监来问话。

赵芸芸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她细细核算了成本，对着皇城的订单，提笔写下定价：一两银子一盒，内含一刀五百张的草纸，三十支混装的导墨笔、铁笔、炭笔，由于缺火药，就没有附加冲天炮。

这个价格绝不便宜，一两是千文，五文钱能买一斗米。

寻常百姓舍不得，可对于王公贵胄、富商大贾来说，不过是一餐饭钱，换的是万般便利，自然趋之若鹜。

订单雪片般飞来，南城纸坊的机杼声日夜不停，银钱流水般涌进王府的库房。

可这泼天的富贵，换来的不是满堂喝彩，而是朝野上下的一片嘲笑。

金銮殿上，御史大夫捧着奏折，唾沫横飞：“启禀陛下，南王龙傲澜，不思勤政爱民，反倒靠着贩售如厕的秽纸、孩童的玩物牟利！他却用这等轻薄无用之物哗众取宠，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皇家颜面！”

文武百官哄堂大笑，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郡王，竟做这等蝇营狗苟的买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草纸擦屁股，笔杆哄孩子，也亏他想得出来！这等东西，岂能与竹简布帛相提并论？”

“依我看，这南城郡王，怕是穷疯了！”

嘲笑声传到南城时，龙傲澜正坐在王府的庭院里，看着赵芸芸清点账本。

赵芸芸皱着眉，将那些流言蜚语说给他听，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这些人，用着咱们的东西，转头就来骂咱们，简直是忘恩负义！”

龙傲澜却毫不在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笑吧，让他们笑个够。”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着石桌，声音低沉却笃定：“他们笑你我贩售草纸，却不知这一纸，是能撬动的是整个天下的民生；他们笑我不务正业，却看不见，这笑骂声里，藏着的是南城崛起的根基。

等真正的书写纸问世那日，他们便会知道，竹简布帛，终究要被时代抛下。”

风吹过庭院，带来纸坊的草木清香，也带来了远方的喧嚣。

龙傲澜知道，这场笑骂，不过是南城霸业的序幕。等他的书写纸问世，等他的铁坊、盐坊开工，这些嘲笑他的人，终有一天，会低下头来，仰望他筑起的万丈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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