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坟场会面（五）

“成交。”他最终说。

阿九点了点头，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空白文档。“那就开始吧。从你第一次‘感知’到林家灭门案幻象开始，详细说。不要省略任何细节，包括你身体的感受、情绪的波动、幻觉的具体内容。”

陆见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触碰血字时的冰冷粘腻感，到视野扭曲、声音混杂的幻象，到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再到事后头痛、视野黑斑、虚脱恶心等一系列反应。他尽量描述得客观、详细，像在做法医记录。

阿九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记录，偶尔打断他，追问某个细节：“眼睛里的光点是什么形状？”“声音是同时出现还是有先后顺序？”“头痛的具体位置和辐射范围？”

时间在讲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乌云堆积，像要压垮整个仓库。隔间里只有陆见低沉的声音和阿九敲击屏幕的细微声响。

当陆见讲到昨晚在电脑前遭遇的数字侵袭，以及那句“尔等窥视必噬”的警告时，阿九敲击的动作停了。

“那个黑色漩涡的图案，”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能画出来吗？”

陆见努力回忆，接过平板，用指尖在屏幕上勾勒。他画得并不精确，但大致形状出来了——一个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黑暗漩涡，中心深不见底。

阿九盯着那个图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身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一连串复杂的密码。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点开，是一张图片。

图片很模糊，像是从某个视频里截取的单帧。画面中心，也是一个类似的、由扭曲符文构成的黑色漩涡，背景是深红色的、仿佛血肉组织的纹理。

“这是什么？”陆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三个月前，一个暗网私密论坛上出现的匿名帖子。”阿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听出了一丝紧绷，“帖子没有任何文字，只有这张图片。发布后三秒，整个论坛的服务器集体宕机，所有数据被不可逆地加密。论坛管理员尝试恢复，但失败了。那张图片成了唯一的残留。”

“和昨晚攻击我的东西一样？”

“图案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阿九说，“我后来尝试追踪图片来源，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IP地址，像是个幽灵。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留意类似的‘异常’信息。直到你昨天发来那些符号。”

他顿了顿，看向陆见：“现在看来，我们可能都接触到了同一个……东西。或者说，同一种现象的不同侧面。”

陆见盯着屏幕上那张诡异的图片，感到头痛又开始加剧。视野边缘的黑斑似乎在响应那张图片，变得愈发浓重、活跃。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我不知道。”阿九关掉图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但既然它主动找上门，我们也没理由退缩。我的建议是，先从最实际的地方入手——拿到血字或污渍的样本，分析成分，看看能不能找到仪式的物质基础。”

“怎么拿？”陆见问，“警方看守很严。”

阿九推了推眼镜，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就用点技术手段。林家老宅的监控系统是五年前的老型号，我可以远程接入，制造一个短暂的盲区。王老师家没有监控，但现场可能还留有未清理的微量物证，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便携式采样工具，你找机会回去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入侵警方监控系统和潜入案发现场就像下楼取个快递一样简单。

陆见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黑客，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也更加……有用。

“什么时候行动？”他问。

“今晚。”阿九说，“我需要时间准备设备和程序。你回去后，留意警方的动向。如果周正因为今天逃跑的事加强对你的监控，我们可能需要调整计划。”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两点四十。你该走了。从后门出去，沿铁路线往西走一公里，有个公交站，坐34路回城。记住，别直接回住处，先在别的地方兜几圈，确认没被跟踪再回去。”

陆见点头，起身。走到隔间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向阿九：“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不只是为了研究数据吧？”

阿九背对着他，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流。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相信，这世上的所有现象，都应该能被理解、被解析、被掌控。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存在，那它们就不该隐藏在迷雾里，而应该被放在显微镜下，一层层剥开，看清楚里面的结构和原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讨厌未知。尤其是这种会主动攻击人的未知。”

陆见没有再问。他转身离开隔间，穿过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推开仓库后门。

外面天色更暗了。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在空中打着旋。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新的暴雨正在酝酿。

他拉紧夹克领子，沿着锈蚀的铁轨，朝西走去。

身后的仓库渐渐隐没在灰暗的天光里。

而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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