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探取样（一）

傍晚六点，天色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陆见回到了租住的小区。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瓶水，站在玻璃窗前，借着货架的遮挡观察。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驾驶座上的赵刑警换成了一身便服，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楼道口没有李晴的身影，但七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掀开一角，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后面。

监视加强了。

陆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冷水。喉咙里那股因为紧张而泛起的干涩感稍微缓解了些。他知道自己下午的逃跑已经彻底激怒了周正，接下来警方对他的监控只会越来越严。今晚的行动必须万分小心，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他彻底失去自由，甚至再也见不到阿九。

他在便利店里磨蹭了十五分钟，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路灯次第亮起。街道上行人渐多，晚归的白领、放学的中学生、遛狗的老人，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烟火气。陆见混在人流里，低头穿过马路，走进小区。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那栋楼，而是绕到后面，从另一个单元的入口进去。这个单元的楼道灯同样坏了，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散发着幽幽的光。他摸黑爬上四楼，停在402门前——这是下午他跳阳台过来的那间空置房。

门锁还是坏的。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屋子里依旧空荡寂静，蒙着白布的家具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他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隔壁单元的阳台，距离不到一米五，但此刻看起来格外遥远。下午跳过来时肾上腺素飙升，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爬上护栏，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短暂失重，双手抓住对面栏杆的瞬间，指甲再次抠进锈蚀的铁皮，传来熟悉的刺痛。他咬牙发力，脚蹬墙面，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在寂静的阳台里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隔壁单元七楼没有动静。李晴应该还在他屋里守着，不会想到他会从隔壁单元爬回来。

他拉开阳台门，走进黑暗的客厅。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下午离开时的样子，连地上散落的书本都没有被收拾——李晴大概只是确认他不在，就立刻去追了，没时间清理现场。

陆见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熄着，只有对面墙上应急灯的红点像一只不眨的眼。李晴不在外面。她可能还在楼下，或者在楼道其他位置布控。

他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还有楼下某户人家的电视声，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然后快步走向楼梯间。

下楼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他没有遇到任何人，声控灯在他脚步声响起时亮起，又在身后熄灭。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单元门，拐进楼后那条堆满垃圾箱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的路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垃圾桶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食物和化工清洁剂的混合气味。他沿着墙根快步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是一只死老鼠。

他忍住恶心，继续往前。

巷子尽头连接着另一条背街，这里更加偏僻，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街边停着几辆报废的汽车，车身上喷满了涂鸦。

一辆黑色的电动摩托车停在最暗的角落里。

摩托车上的人穿着黑色骑行服，戴着全盔，身材偏瘦。看见陆见走过来，他抬手掀开头盔面罩——是阿九。

“上车。”阿九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闷。

陆见跨上后座。摩托车座垫很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阿九发动车子，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

他们沿着背街小巷穿行，避开主干道和摄像头。阿九的驾驶技术很好，车速不快但异常平稳，转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不会引起任何注意。陆见抓住后座边缘的扶手，目光扫过两侧飞速后退的建筑——老旧的居民楼、紧闭的卷帘门、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店。

城市在夜色中显露出另一种面目，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拥挤，变得空旷而陌生。路灯投下的光晕里，偶尔有流浪猫一闪而过，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驶入一片工业区边缘的废弃厂房区。这里比下午去的“数据坟场”更加荒凉，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厂房像巨大的黑影，沉默地蹲伏在夜色里，窗户破碎，黑洞洞的像眼眶。

阿九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堆着建筑垃圾，荒草有半人高。他熄了火，摘下头盔，示意陆见下车。

“临时据点。”阿九简短地解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楼内的情况——空荡的大厅，水泥地面积满灰尘，墙上有喷漆涂鸦。

他们走进去。阿九轻车熟路地拐进侧面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墙上钉着几张防水布，地上铺着防潮垫，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箱和一个睡袋。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几台便携式仪器，还有一堆陆见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

阿九打开其中一个塑料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表面有液晶屏和几个按钮；几个密封的玻璃采样瓶，里面装着无色液体；几支棉签和镊子，装在无菌袋里；还有一副橡胶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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