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坟场会面（三）

他按照地图指引，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线往前走。铁轨早已锈蚀，枕木间长满了荒草。两侧是成片的旧仓库和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像一具具被时间遗弃的巨大骨架。

“数据坟场”这个名字很贴切。这里不仅是物理上的坟场，也是数字意义上的——据说很多地下服务器和黑客据点都藏在这些废弃建筑里，利用这里廉价的电力和隐蔽性。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看到了C区标识。仓库编号锈蚀不清，他只能凭感觉寻找。最终，他在一排仓库的尽头找到了C-7号库。

那是一个单层的砖混结构仓库，面积不大，外墙涂着早已褪色的灰色油漆，卷帘门紧闭，侧边有一扇锈蚀的绿色铁门。门口堆着几个破损的货架和轮胎，荒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几乎淹没了门槛。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陆见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力道加重。

依旧寂静。

他皱了皱眉，试着推门。门没有锁，应手而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堆积的灰尘中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仓库内部空间很大，但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木箱和塑料布，像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阿九？”陆见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答。

他走进去，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仓库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灯光闪烁。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是一个废旧的路由器外壳。

绕过一堆堆放的电缆盘，他看到了光源。

那是仓库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用玻璃和钢板简易搭建而成，像一个小型的工作室。隔间里亮着几台显示器的冷光，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拆开的电脑主机、焊接工具和散乱的线缆。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转椅上，正专注地盯着其中一块屏幕。

那人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套在头上，只能看到后颈处几缕凌乱的黑色短发。椅子扶手上搭着一件印有某个科技公司logo的T恤。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阿九？”陆见又喊了一声，声音放低。

敲击声停了。转椅缓缓转过来。

帽子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肤色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理工科特有的冷静和审视。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表情。头发确实凌乱，像是好几天没认真梳理过。

“陆见？”对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见点头：“是我。”

阿九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指了指隔间里唯一一张空椅子：“坐。”

陆见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坐垫有些塌陷。他环顾四周，隔间里除了电子设备，还堆着一些速食包装袋和能量饮料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泡面味和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

“东西带来了吗？”阿九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摆脱警方监视的。似乎这些都不重要。

陆见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那是他之前画的符号草图，以及用文字详细记录的血字特征、王老师家发现的污渍、还有他从幻象中看到的所有细节。他将纸摊开在工作台上。

阿九伸手拿过去，低头翻阅。他的动作很仔细，目光在每一张草图、每一行文字上停留，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是在思考或计算。

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风扇的嗡鸣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陆见静静等着，目光落在阿九身后的屏幕上。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三维建模界面，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络结构正在缓慢旋转。另一块屏幕上滚动着加密的字符流，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内容。

过了大约三分钟，阿九抬起头，将纸张放回桌上。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陆见：“你画的这些符号，我查过了。”

陆见心脏一跳：“结果呢？”

“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现代文字系统。”阿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我用图像匹配算法对比了几个大型的古文字数据库——包括甲骨文、楔形文字、玛雅象形文字、古埃及圣书体，甚至一些冷门的部落图腾。相似度最高的几个结果，都指向一些……已经失传的，或者被主流学术界认为不具备系统性的‘仪式符号’。”

“仪式符号？”陆见重复道。

“嗯。”阿九转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几个图片窗口。屏幕上显示出几张模糊的图片——有的是石刻拓片，有的是兽骨上的刻痕，有的是陶器碎片上的彩绘。它们的形状与陆见画的符号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粗糙。

“这些资料来自几个非公开的学术数据库，以及一些……地下考古论坛。”阿九说，“共同点是，它们都出现在与祭祀、诅咒、通灵相关的考古语境中。现代学者大多认为这些只是装饰图案或原始宗教的随机涂鸦，没有系统意义。”

“但你觉得不是？”陆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阿九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查了你说的林家灭门案和王老师死亡的公开记录。从纯技术角度分析，两个案子存在多处不符合常规犯罪逻辑的矛盾点。比如，林小雨的死法；比如，血字的出现方式；比如，王老师‘突发心梗’的时间点和他死前噩梦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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