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坟场会面（一）

车子在陆见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周正没有熄火，只是转过头，目光从驾驶座和后视镜之间折过来，落在陆见脸上。“回去休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疲惫，“李晴会在门口。下午技术科那边关于王老师家的报告出来，我可能需要再找你。在这之前，别乱跑。”

陆见点头，推开车门。潮湿的空气裹着街道上污水蒸发后的酸涩气味涌进来。他下车，关上门，没有再看车里的人，径直走向单元楼入口。

李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上午格外清晰。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不灵，只有七楼那扇小窗透进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台阶的边缘。

到了七楼，陆见掏出钥匙开门。李晴在他身后停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靠在对面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低头滑动屏幕。那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陆见知道，只要他试图离开，这姑娘会在第一时间拦住他。

他进屋，关上门。锁舌扣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房间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屏幕暗着，桌上的速溶咖啡包散乱，椅子保持着被他推开的角度。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毯子，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陆见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街对面，赵刑警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喝水。监视圈没有松懈。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他点开，那条加密信息还留在锁屏界面上，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下午三点，城东‘数据坟场’旧仓库区，C-7号库。独自来。带你能带的所有关于符号和血字的资料。不准通知警方。——阿九】

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二十。

还有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需要出去。而且不能被李晴和楼下的赵刑警发现。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阿九是唯一的突破口。那个神秘的、技术高超的黑客，不仅有能力分析血字颜料，还可能拥有陆见无法想象的信息渠道。更重要的是，阿九对“怪事”有兴趣——这意味着他或许能接受陆见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知”。

陆见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钝痛依旧存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颅骨内侧缓慢地来回拉扯。视野边缘的黑斑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淡化成了一些模糊的阴影，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它们又会重新聚拢，像墨水滴在清水里缓慢旋转。

他需要思考。冷静地、逻辑地思考。

硬闯不行。李晴受过专业训练，楼下还有赵刑警接应。他一个体力透支、精神不稳定的前法医，不可能从两个刑警眼皮底下脱身。

欺骗？假装生病，需要去医院？但周正很可能直接派车送他去医院，李晴会全程陪同，监视只会更严密。

调虎离山？他没有同伙，也没有制造混乱的资源。

唯一的机会，在于这个老旧的居民楼本身。房子年久失修，结构复杂，或许有别的出口，或者可以利用邻居……

他忽然想起，对门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耳背得厉害，平时很少出门。有一次他家的猫跑丢了，老太太在楼道里转悠了半天，敲他的门问有没有看见。当时是晚上，楼道的灯坏了，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支老式手电筒，光线昏暗。

手电筒。

陆见睁开眼睛。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形。

他起身，走到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盒过期的感冒冲剂，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用冷水冲开。褐色的药液散发出甜腻的草药味。他端着杯子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李晴还在，能听到她手指滑动手机屏幕的细微摩擦声。

陆见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声音刻意放大，带着一种痛苦的干呕感。他弯下腰，让咳嗽声听起来更剧烈，同时用手掌拍打胸口。

门外的滑动声停了。

陆见继续咳嗽，一边咳一边拧开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他脸色本来就苍白，此刻再加上刻意的痛苦表情，看起来确实像病得不轻。

李晴果然站了起来，眉头微皱：“你怎么了？”

“没事……”陆见喘着气，声音嘶哑，“老毛病……一紧张就胃痉挛……”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褐色的药液洒出来几滴，“喝点药就好……”

李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陆见努力让眼神涣散，额头渗出几滴冷汗——这倒不全是演技，头痛和持续的紧张感确实让他很不舒服。

“需要去医院吗？”李晴问，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陆见摆摆手，退回屋里，“抱歉……吵到你了……”

他关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不到一公分的缝隙。然后他快步走到床边，故意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接着整个人重重倒在床上，床板发出嘎吱的**。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李晴的脚步声靠近门边，似乎在透过门缝往里看。陆见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脚步声退了回去。李晴重新靠回墙上，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出手机，而是站在那里，似乎在警惕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陆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砂纸磨过神经。他盯着床头柜上那个廉价闹钟的秒针，看它一格一格跳动。

十点四十。十一点。十一点二十。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沉闷而模糊。楼下的赵刑警应该还在车里。对门的老太太始终没有动静——她通常上午会出门买菜，但今天下雨，可能不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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