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残影追溯（三）

“除非有人当年就私自提取并特殊保存了血液。”陆见说，这是他作为前法医能想到的唯一符合常理的解释。

“或者，”周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那些血……是新鲜的。”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新鲜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小雨的血液，在五年后的今天，再次从某个活体——或者曾经是活体的东西——身上流淌出来，被蘸取，被涂抹在墙上。

陆见感到一股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昨晚那种粘腻的触感仿佛再次缠绕上指尖。

“还有那些纤维。”周正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信息，继续说道，语速加快，“藏青色的，警用制服常用面料。当年穿着这种颜色制服进入中心现场的人，除了最早到的两个片警，就只有你。我已经问过片警，他们的制服当年就换新了，旧的销毁有记录。”

“我没有留下纤维。”陆见的声音很肯定，“我的作训服，案发后第二天就送洗了，洗衣房有记录。之后那套衣服一直放在我个人储物柜里，直到我离职封存。钥匙只有我和后勤有。”

“我知道。”周正说，目光复杂，“我查了，记录对得上。理论上，你的衣服不可能有纤维遗留在那个五年未动的现场。”

“所以有人在陷害我。”陆见得出结论，但心里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陷害需要动机，而把他这个已经离开警队五年、社会关系简单的前法医拖进一桩邪门的旧案里，动机是什么？

“或者，”周正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透过陆见在看别的什么，“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是想把你重新拉进这个案子里。那些纤维，那个血字，甚至你昨晚的‘晕倒’，可能都是一封……邀请函。”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进了陆见心里那片名为“陆瑶”的死水。滋啦一声，沸腾的不是水，是他压抑了五年的、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执念。波纹剧烈地荡开，狠狠撞击着他一直回避的那个可能性。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如果血字预言、纤维证据、甚至他昨夜触碰墙面时看到的那地狱般的幻象，都是某种……精心设计？目的不是陷害，而是指引？指引他这个与案件有微妙关联（妹妹在案发前失踪于此地）、又恰好拥有某种异常感知能力的人，回到这个原点？

“周队，”陆见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摩擦，“我想再去现场看看。不进里面，就在外面。”

“不行。”周正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斩钉截铁，“现场已经封锁了，除了技术科的人，谁也不准进。这是规定。”

“规定解决不了墙上那些字。”陆见没有退让，“我可以不进宅子，就在警戒线外面，换个角度看看。有些痕迹，站在房子里反而看不清，需要一点距离。”

周正沉默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火——医院禁烟的标志就贴在对面墙上。他就那么叼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那是他陷入激烈内心挣扎时的习惯动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他指尖敲击裤料的闷响。

陆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捏着那个已经冷透的包子。

终于，周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几乎要把它揉碎。“……操。”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局面，骂陆见，还是骂他自己。“三个条件。”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我的人全程跟着，距离不能超过三米。第二，绝对，绝对不准碰任何东西，连靠近呼吸都给我注意点。第三，”他顿了顿，“不管你有什么发现，或者又‘感觉’到什么，必须先告诉我，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再像昨晚那样……失控。如果你答应，我去协调。如果不答应，你现在就出院，但我会让人跟着你回家，直到这个案子有眉目。”

这条件比之前苛刻得多，几乎是把陆见当成了需要严密监管的危险因素。但陆见几乎没有犹豫。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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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凉意，混合着泥土被翻动后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隐约甜味。

陆见再次站在了林家老宅所在的街区入口。黄色的警戒线横在眼前，像一道划分正常与异常的脆弱边界。线内，那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沉默地矗立着；线外，世界仍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只是路过这里的行人，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目光避开那栋房子，仿佛多看几眼就会沾染上不祥。

警戒线还在，但值守的警察只剩两个，靠在街边的警车上，低声交谈着，不时朝陆见这边瞥来一眼。周正已经打过招呼，陆见被允许进入警戒线内，但不能踏入宅子半步。两个年轻刑警——就是早上病房门口的那两位——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精确距离，目光警惕地锁定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像押送一个危险的活体证物。

陆见没有立刻走向那栋吞噬了他一夜安宁、或许也将吞噬更多东西的宅子。他像一头被迫重回猎场的困兽，先沿着街区的边缘缓慢踱步，试图从外围重新熟悉这片土地的气息。

这是城西的老街区，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产物，三层或四层的独栋，带着小小的院落，曾经承载过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如今，许多院子已经荒芜，杂草丛生，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像干涸的黑色血脉，缠绕在斑驳的墙面上。街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高大，但在这个阴沉的午后，它们伸展的枝桠在天空的背景下，更像是一只只向天攫取的、骨节狰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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