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影追溯（二）

矛盾点就在这里。一个能精准割开颈动脉、刺穿心脏的凶手，为什么会用一个如此低效、痛苦的方式杀死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故意折磨？还是……林小雨的死，在凶手的“计划”中，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意义？

还有那些血。现场的血迹分布极不合理。大量血液集中在客厅和书房，但连接两个房间的走廊上几乎没有血迹。就像有人……在刻意搬运、布置这些血液，以达到某种视觉效果或仪式要求。

陆见睁开眼，太阳穴的刺痛加剧了，仿佛那两根细针又往深处钻了几分。

他想起昨夜在老宅看到的幻象。那个背对他的黑影，俯身在地上画着什么。是在画某种图案？还是……在布置现场？

还有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至少不是活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周正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两个塑料袋包裹的圆形物体和一杯插着吸管的豆浆。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最后才落在陆见身上。“早饭。”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塑料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楼下买的，包子，豆浆。医生说你身体没事，各项指标都正常，连低血糖的迹象都没有。”

陆见转身，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他先是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周正。周正的眼圈很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身上的警服衬衫有些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这副略显疲惫的样子，反而比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副队长显得真实一些。

“所以我可以走了？”陆见问，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理论上是。”周正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揉了揉眉心，动作有些粗鲁，“但你也知道，这不只是医疗问题。陆见，你昨天那样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太他妈邪门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样的。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解释。”

“我给不了。”陆见的声音很平淡，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塑料薄膜还带着点温热的湿气。他撕开包装，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我头晕，眼前发黑，可能是低血糖。这就是我能给的解释。”

“那就给我点别的。”周正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压低声音，“五年前，林家案子你经手过。抛开那些官样报告，你个人……当时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哪怕是一点点，当时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的？”

陆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手里的包子上。面粉的香气混合着肉馅的油腻味飘上来，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了昨夜幻象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若有若无的奶香。

有。当然有。

当年他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时他还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制服，还坚信世界运行在逻辑和证据的轨道上。他把自己所有觉得怪异的地方都写进了初步报告里：血迹分布异常、林小雨的死法矛盾、现场缺少陌生指纹和DNA……他写得详细，甚至带着点初生牛犊的执着，以为真相就藏在这些被常人忽略的细节里。

但报告交上去后，石沉大海。专案组的老刑警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小陆啊，想多了。现场乱，血迹喷溅本来就没什么规律。小孩子嘛，凶手可能一时手软，或者孩子挣扎得厉害。指纹DNA没有，说明凶手戴了手套，很谨慎。”后来案子陷入僵局，人力物力转向其他更“有希望”的案子，那些疑点就再也没人提起，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时间的潮水慢慢抹平。

“血迹。”陆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现场的血迹有问题。总量估算过吗？按照创口面积和失血速度计算，那个出血量……太大了。而且分布，太整齐了。”

周正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见脸上：“整齐？什么意思？”

“不像自然喷溅或流淌形成的。”陆见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纯粹的技术分析者，“客厅和书房是血泊，但连接两者的走廊、门框，几乎干净得不正常。就像……有人用容器接了血，再故意倒在特定的位置。像是在布置一个场景。”

“布置？”周正重复这个词，眉头拧紧。

“还有林小雨。”陆见继续说，强迫自己保持语调平稳，“颈部的割伤很浅，是死后伤。真正死因是扼颈窒息。凶手先掐死了她，又或者在她奄奄一息时，割了她的喉咙。为什么？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多此一举？如果是为了折磨，腹部刺伤几十刀的林小风显然承受了更多痛苦。如果是为了灭口，扼颈已经足够。这多余的割喉动作，像是在……完成某个步骤。”

“步骤？”周正的身体绷紧了，“什么步骤？”

“我不知道。”陆见抬起眼，直视周正，“我只是在陈述当年现场存在的客观矛盾。”

周正盯着他看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市井噪音。然后，周正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墙上的血字，”他声音低沉，“用的是林小雨的血。DNA比对结果，刚才出来了，确认无误。”

陆见捏着包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柔软的面皮被掐出几个凹陷。

“但问题是，”周正一字一句地说，“五年前，从林小雨尸体和现场提取的血液样本，按照保存规范，最多只能留存三年。技术科保存的那部分，早在两年前就已经降解到无法提取完整DNA了。理论上，不可能有人用当年的‘库存血’来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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