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残影追溯（四）

林家老宅孤零零地立在街区中间偏右的位置，左右虽然都有邻宅，但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形成一种刻意的疏离。五年前那场惨案发生后，左右两户人家很快便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置到现在，成了这片街区心照不宣的禁区。陆见抬头望去，邻宅的窗户都被粗糙的木板钉死了，像一只只被强行缝合的眼眶。积了厚厚灰尘的玻璃后面，是无边的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被里面的空洞吞噬了。

空气中，除了潮湿，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陈旧气息——那是他记忆中五年前血腥味的变调，经过时间发酵，变得更加阴魂不散。

他停下脚步，最终站在了老宅正门斜对面的位置。从这里看过去，房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米色的外墙瓷砖已经泛黄，爬满了更密集的枯藤。一楼的窗户拉着厚重的、暗红色的窗帘，密不透光；二楼的窗户则敞开着——那是技术科人员进出时留下的痕迹，像一个偶然张开的黑洞洞的嘴。

陆见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一楼客厅的那扇窗户上。

昨夜，他就是在那面窗帘后的墙前，坠入了地狱般的幻象。现在，窗帘隔绝了一切物理上的窥探，但有些东西，不一定需要眼睛去看。

他闭上眼睛，试着主动去触碰昨夜残留的感觉。这不是用手，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他尚无法命名的感知。一开始，只有医院消毒水味的余韵和太阳穴熟悉的刺痛。但当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扇窗户背后的空间时——

细微的变化开始了。

先是温度。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忽然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凉意，仿佛有一小股阴风从老宅方向吹来，专门针对他一个人。紧接着，那股熟悉的、针扎般的头痛加剧了，但这一次，疼痛的源头似乎不是太阳穴，而是更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颅腔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开始缓慢地旋转、发热。

耳鸣出现了。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嗡鸣，而是更尖锐、更混乱的嘶嘶声，其间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水滴声？不，更像是什么粘稠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老宅的轮廓出现了短暂的重影，窗户的位置似乎扭曲了一瞬。他眨眨眼，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但刚才那一刹那的异样，绝不是错觉。

“我需要进去。”他转过头，对身后三米外的刑警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

“周队说了，不准进。”年轻男刑警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那就叫周队来。”陆见转过身，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锐利，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迫切，“告诉他，我可能知道五年前凶手在地板上画了什么。”

两个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刑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对讲机，走到一旁低声汇报。

等待的十分钟里，陆见一直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太阳穴的刺痛和颅内的灼热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耳边的嘶嘶声和水滴声时隐时现，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闻到那股味道了——那股昨夜幻象中出现的、烧焦羽毛混合陈旧香料的诡异气味，正极其稀薄地、真实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不是回忆。这是正在发生的感知。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街区令人窒息的寂静。周正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挂断电话，看向陆见，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客厅地板……”周正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氧气来维持镇定，“当年现场拍照时，地板上确实有东西，被大量血迹盖着，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后来现场清理，痕迹被破坏了，报告里就没提。刚才技术科的人调出原始高清照片，局部增强处理后发现……那是一个用血画出来的圆，直径大概一米五，圆里面有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

圆。图案。符号。

陆见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的禁锢。昨夜幻象中，那个黑影俯身在地上画的，就是一个圆。

“我要进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周正盯着他，眼神剧烈挣扎。他摸出烟，这次不顾场合地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灰白的团。“陆见，你他妈的……”他低声骂着，不知是在骂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能‘看’到……”

“那就意味着这案子靠你们常规手段破不了。”陆见打断他，“意味着墙上那些字不是玩笑。意味着还有四天，”他顿了顿，“审判就要来了。你想等到那天再看会发生什么吗？”

周正被噎住了。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簌簌落下。足足半分钟的沉默后，他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跟我来！但你记住，不准碰任何东西！再像昨晚那样，我立刻把你铐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

老宅内部依旧弥漫着那股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但此刻，陆见敏锐地分辨出，在这表象之下，还潜伏着另一种更淡、更顽固的味道——是灰尘、是陈旧木材、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衰败。技术人员已经撤走了大部分设备，只留下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将客厅照得一片惨白，所有阴影都无所遁形，反而让这片空间显得更加空洞和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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