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魂崖下

天还没透亮，陈拾已经踩着露水出了村。

怀里的半块杂粮馍揣得温热，那是王老汉硬塞的。他没舍得全吃，掰了小半就着凉水咽下，剩下的仔细包好，塞回怀里。

背篓里东西不多：一把豁口柴刀、一捆麻绳、小包驱兽粉、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这就是全部家当了。他紧了紧肩上背绳，头也不回地扎进晨雾里。

去断魂崖的路，只在王老汉嘴里听过。

“那地方邪性。”王老汉说这话时，总是压低了声音，“崖壁上长血芝草不假，可底下全是乱石堆，早年掉下去的人，骨头都捡不齐整。还有人说，崖底有雾，雾里有影子晃……”

陈拾记着这些话，脚下却没停。有些路，知道险也得走。村里凑不出黄道人的十两银子，那几株血芝草，可能是全村人活命的指望。

日头爬过山脊时，他到了老槐树。树干半边焦黑，是去年雷劈的。从这里往东三里，就该看见断魂崖了。

陈拾坐下来歇脚，刚摸出半个饼子，耳朵忽然一动。

右前方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立刻攥紧柴刀，另一手摸向驱兽粉。

钻出来的不是野兽，是条狗。

一条通体漆黑的瘦狗，肋骨一根根分明。它抬头看向陈拾，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敌意，倒有些……茫然？它凑近几步，鼻子抽动着，嗅了嗅陈拾身上的味道，然后目光落在饼子上。

陈拾犹豫片刻，掰了一小块扔过去。黑狗敏捷地接住，三两下吞了，又眼巴巴地看他。

“没了。”陈拾摊开手，“我自己都不够。”

他背起背篓继续走。走出一段回头，那黑狗竟还跟着，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不近不远。

“别跟了。”陈拾挥挥手，“前面危险。”

黑狗停住，蹲坐下来，歪着头看他。

陈拾不再管它，埋头赶路。半个时辰后，树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在天地之间，崖壁陡峭如刀削，藤蔓像墨绿色的血管爬满岩面。在二十多丈深的地方，一处突出的石台上，几点暗红色若隐若现。

血芝草。

陈拾深吸一口气，走到崖边。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他找了棵粗壮的松树，把麻绳一端牢牢系上，另一端捆在腰间。试了试绳结，又检查了一遍柴刀别的位置。

正要下去，身后传来低吠。

那黑狗不知何时跟到了崖边。它站在离崖缘几步远的地方，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陈拾回头看了它一眼，心里莫名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必须下去。”

他抓住绳索，脚蹬崖壁，开始缓缓下降。

崖壁比看上去更险。有些地方的岩石已经风化，一踩就簌簌往下掉渣。麻绳粗糙，很快把手心磨得发烫。降到十丈左右时，陈拾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风在谷底呼啸，藤蔓摩挲着岩壁，可除此之外——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只壁虎都看不见。

整座断魂崖，静得像座坟墓。

他压下心头不安，继续往下。离石台只剩三四丈时，头顶忽然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抬头，一只铁羽巨鹰正俯冲而下！翅膀展开比人还长，利爪如钩，直扑面门！

陈拾瞳孔骤缩，双脚猛蹬崖壁，借力荡开。鹰爪擦肩而过，“嗤啦”撕下一片衣袖。他借势荡到石台边缘，松绳滚落，险险站稳。

可腰间麻绳还悬在半空。铁羽鹰一击不中，转头扑向绳索！

“不好！”陈拾刚想解绳，鹰爪已至——

麻绳应声而断！

他身体失衡，向后倒去。身后就是石台边缘，再往外，是万丈深渊！千钧一发，他反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瞬间翻裂，鲜血直流。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空空荡荡。

头顶，铁羽鹰盘旋半圈，再次俯冲。这一次，对准的是他血肉模糊的手指。

陈拾牙关咬紧，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柴刀，可这姿势根本使不上力。

眼看鹰爪将至——

“汪！”

黑影如箭！

黑狗竟沿着崖壁藤蔓扑下，狠狠撞在铁羽鹰侧翼！鹰身一歪，黑狗借力一蹬，精准落上石台，挡在陈拾身前，龇牙低吼，浑身毛发倒竖。

铁羽鹰怒啸，却忌惮黑狗凶悍，盘旋两圈后振翅离去。

危机暂解。

陈拾双臂发力，艰难爬回石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掌心血肉模糊，十指钻心地疼。黑狗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谢了。”陈拾沙哑道，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救了我一命。”

他这才有机会打量石台。两丈见方的平台上，三丛血芝草暗红发亮。而在内侧崖壁上，一道整齐的裂缝引人注目——那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陈拾挣扎起身，吹亮火折子，侧身挤进裂缝。

通道狭窄，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火光照亮一间石室，中央石床上，一具枯骨端坐。

骷髅衣物早已风化，只剩几缕残布。它双手交叠膝上，头微垂，似在打坐。怀中一本兽皮册，旁有布袋。

陈拾肃然，深鞠一躬：“晚辈误闯，前辈莫怪。”

他小心拿起册子。兽皮冰凉，封面三字，他只认得中间“骨”字。翻开首页，八字入眼：

“灵根天赐，吾辈无福？以骨为器，纳尘间驳灵，亦可通天道。”

陈拾手一颤。

又翻几页，满是人骨图示与修炼法门。无需灵根，以骨骼吸纳“驳杂灵气”？他心跳如擂鼓，又打开布袋——七八块法器碎片黯淡无光，却隐隐有灵气残留。

墙角尚有一完整陶罐，他一并收起。

对着枯骨再拜三次，退出石室。

采了两株血芝草，留一株。借藤蔓与残绳艰难攀回崖顶，日头已西斜。他瘫在地上，黑狗趴在一旁吐舌喘气。

“我要回村了。”陈拾看向黑狗，“你……跟我走吗？”

黑狗站起来，尾巴轻摇，蹭了蹭他的腿。

“叫你黑炭吧。”陈拾笑了，摸摸它的头，“黑的，救命的炭。”

一人一狗踏着夕阳下山时，村中阁楼上，黄道人远眺断魂崖方向，指间铜钱捏得咯咯作响。

他眯起眼，低声自语：“有人动了那地方的东西……找死。”

山风卷过，阁楼窗帘落下，遮住了他阴冷的眼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