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牛郎

青越山的晨雾，总是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陈拾牵着三头老黄牛走出牛栏时，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草鞋，脚趾冻得有些发麻。他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哈了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拾，今日早些回来！”

隔壁王老汉推开木门，探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老汉手里攥着半块杂粮馍，硬塞进陈拾怀里：“山上凉，揣着暖手。”

陈拾没推辞，把馍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王老汉手里：“王伯，您也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三年前，陈拾的父母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村里人在断魂崖下只找到半截背篓，还有崖壁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妖兽留下的。那年陈拾十二岁，就成了孤儿。

是王老汉和村里几家心善的，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把他拉扯到现在。十五岁的少年，个头蹿得快，却瘦得像根竹竿，只有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警惕，七分韧性。

“走了。”

陈拾挥挥手，牵着牛往山脚草甸走去。

三头老牛是他活命的依仗——给村东刘老爷家放牛，一天管两顿饭，月底给三斤糙米。这点报酬，在青越山脚下的村落里，算是不错的活计了。多少半大小子想抢，刘老爷却只认陈拾。

“这小子细心。”刘老爷曾眯着眼说，“牛在他手里，从没病过。”

陈拾确实细心。他知道哪片草甸的草最嫩，知道哪个时辰该让牛饮水，知道下雨前该把牛牵到哪个岩洞避雨。这些本事，是这三年来一次次摸索、一次次挨打换来的。

日头爬上山头时，牛已经吃得半饱。陈拾寻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馍，小口小口地啃着。

目光却不在牛身上。

他的眼睛扫过草甸边缘的灌木丛，像猎手在巡视领地。三月春，正是“青罗草”抽芽的时候。这种草算不得灵药，但镇上的药铺收，三斤晒干的能换半斤盐。

盐，是村里最金贵的东西。

一刻钟后，陈拾起身，猫着腰钻进灌木。他的动作很轻，拨开枝叶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采药人保命的习惯。山里不光有草药，也有蛇，有兽，还有……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在一处向阳的坡坎下，他找到了目标。

三株青罗草，叶尖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陈拾眼睛一亮，却没急着下手。他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草根的气味。

“不对。”

他皱了皱眉。其中一株的根部土壤颜色偏暗，有极淡的腥气——附近有妖兽活动过。

陈拾果断放弃了那株，只采了另外两株。动作利落，连根带土小心挖出，用准备好的湿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体温能保持草药活性，晒干后成色更好，能多卖几个铜板。

做完这些，他伏低身子，耳朵贴在地面。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

有蹄声，不止一头，正朝这边来。不是牛，更不是野鹿——脚步太重，踏地时泥土飞溅的声音不对。

陈拾一把抓起放在石边的放牛鞭，弓身退回**旁。三头老牛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喷着鼻息，聚拢在一起。

灌木被粗暴地撞开。

三头黑鬃野猪冲了出来，獠牙弯曲如镰，小眼睛里泛着凶光。这不是普通野猪——它们的肩高几乎齐腰，鬃毛硬得像钢针，其中最大的一头前腿上有道狰狞的伤疤，已经结痂。

妖兽，最低阶的，但也不是凡人能对付的。

陈拾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但他没跑——跑了，牛就没了。没了牛，他月底那三斤米也就没了。

他缓缓抬起放牛鞭，鞭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放牛郎驱赶野兽的法子，靠声响吓唬。平时对付野狗管用，可今天……

领头的疤脸野猪低吼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前蹄刨地，做出冲锋的姿态。

完了。

陈拾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握紧鞭杆，指节发白。跑是跑不过的，只能拼命。可一个十五岁的放牛郎，拿什么跟三头妖兽拼命？

就在此时——

“孽畜！安敢伤人！”

一声厉喝从半空传来。

陈拾抬头，只见一道青影御风而至，轻飘飘落在草甸中央。来人是个中年道士，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须发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道士拂尘一扫，一道青光射出，打在疤脸野猪身上。野猪惨嚎一声，翻滚出去，肩头皮开肉绽，但竟然没死，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另外两头野猪扭头就逃，转眼钻进山林不见了。

陈拾愣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仙师”施法。那青光，那声势，那轻描淡写的一击……和村里老人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他连忙躬身行礼。

道士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旧的衣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你是山下村子的？”

“是，青越村。”陈拾垂着头回答。

“嗯。”道士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野猪逃窜的方向，皱眉自语，“这些孽畜最近愈发猖狂了……罢了，先回村。”

陈拾牵着牛跟在道士身后，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

这道士救人，太“巧”了。

而且……他目光扫过道士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的草叶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拾认识那种粉末。王老汉教过他，那叫“引妖香”的残渣，晒干磨粉后，能散发一种特殊气味，吸引低阶妖兽。

一个除妖的仙师，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回村的路上，道士问了陈拾的名字，又问了村里的大致情况。陈拾一一回答，语气恭敬，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刘老爷领着几个村民迎上来，见到道士，连忙作揖：“黄仙师，您可回来了！方才山里传来兽吼，我们还担心……”

原来这道士姓黄，是刘老爷花重金请来除妖的“散修”。

黄道人摆摆手，一副高人风范：“无妨，方才在山中遇见三头黑鬃猪妖，已被贫道击伤驱走。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凝重：“这些妖兽背后，恐怕有更凶恶的东西驱使。贫道需布下大阵，方能保村子平安。”

刘老爷忙问：“布阵需要些什么？仙师尽管吩咐！”

黄道人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需三牲祭品，朱砂黄纸若干，还有……十两银子，购置布阵的法器。”

人群一阵骚动。

十两银子。青越村三十多户人家，一年到头攒下的现银，加起来恐怕都没这么多。

刘老爷脸色也有些难看，但看了看山林方向，还是一咬牙：“仙师放心，我们凑！”

陈拾低着头，牵着牛往牛栏走。身后传来村民低声的议论，有惶恐，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妖兽来了，仙师要钱，凡人能怎么办？

给呗。总不能等死。

他把牛拴好，添了草料，正要离开，却被刘老爷叫住了。

“小拾，你过来。”

陈拾走过去。刘老爷打量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在山里，可还看到别的什么？”

陈拾心头一跳，面上却茫然摇头：“没有，就看到野猪，然后黄仙师就来了。”

刘老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你去吧。对了……”他顿了顿，“最近少往深山去。黄仙师说，山里不太平。”

“知道了，老爷。”

陈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还能感觉到刘老爷的目光落在背上，沉甸甸的。

回到自己的小土屋，陈拾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株青罗草，小心地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他这三年来，采药、帮工，一分一分攒下的。总共不到二两。

十两银子……村里要凑齐，恐怕得砸锅卖铁。

陈拾坐在床沿，看着窗台上的青罗草发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缝照进来，在草叶上镀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是在父母进山前最后一次采药归来，父亲一边整理草药，一边对他说：“小拾，这世道，凡人想活命，得靠眼睛亮，心里明。别人看不到的，你要看到；别人不敢想的，你要敢想。”

当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黄道人身上的引妖香粉末，刘老爷探究的眼神，村民麻木的脸……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拼出一个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真相。

或许，妖兽的威胁是真的。

但黄道人，未必是来除妖的。

夜幕降临，青越村陷入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平息。

陈拾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明天，他得进一趟深山。

不是去采青罗草——那点铜板救不了村子。他要去采更值钱的“血芝草”，那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红褐色菌菇，据说有补气血的奇效，镇上的药铺开出过五两银子一株的天价。

危险？当然危险。血芝草生长的地方，往往有妖兽守护。

可比起全村凑十两银子给一个可能是骗子的人，他宁愿去搏一把。

至少，搏来的银子，能真真切切买来粮食、盐、药材，能让王伯这样的老人少挨几天饿，能让受伤的村民有药治。

窗外，月光很亮。

陈拾闭上眼，心里默默盘算着进山的路线、要带的工具、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村东刘老爷家的厢房里，黄道人正把玩着一枚灰白色的香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村外山林深处，那头受伤的疤脸野猪正趴在一处洞穴外，对着洞内模糊的黑影，发出低低的呜咽。

青越山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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