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淬骨初痛

血芝草换了二两半银子。

比陈拾预想的少，药铺掌柜捏着暗红的菌盖摇头：“品相差了，伞边有虫眼。要不是急着收，二两都不值。”

陈拾没争辩，默默收了碎银。走出药铺时，他把银子分成了三份：一份买了盐和伤药，一份换了半袋糙米，最后半两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

那是“淬骨”的本钱。

回村的路上，黑炭一直跟在脚边。村里人见了这黑狗，都好奇多看两眼。王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眯眼打量：“哪儿捡的？”

“山里。”陈拾简短答，把盐和伤药递过去，“王伯，这个您收着。”

老汉没接，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自己留着。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晚刘老爷家来人了，打听你进山的事。”

陈拾心里一紧：“黄道人？”

“嗯。”王老汉左右看看，“那道士不是善茬。你这些天……小心些。”

陈拾点点头，把东西硬塞进老汉怀里，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土屋。

闩上门，他才从怀里掏出那本兽皮册。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铺满破旧的木桌。黑炭趴在桌脚，耳朵竖着，像是在替他守门。

册子翻开到“淬骨篇”。

字迹潦草，配着简略的人骨图示。陈拾识字不多，很多地方只能连蒙带猜。但核心意思看懂了：以三种草药残渣为主料，辅以兽骨粉、晨露，熬制成“淬骨汤”。饮下后，以特殊呼吸法引导药力淬炼骨骼。

“初淬者，痛如蚁噬髓，十不存一。成则力增百斤，骨硬如木。”

陈拾盯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在“十不存一”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透。油灯爆了个灯花，他才回过神，小心收起册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西的药铺。

说是药铺，其实就一间土房，柜台上摆着些常见的草药。坐堂的是个干瘦老头，姓孙，年轻时在镇上药堂当过学徒，后来伤了手，回村开了这间铺子。

“药渣？”孙老头从老花镜后抬起眼，“要那玩意干啥？喂猪都嫌苦。”

“有用。”陈拾把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孙老头瞅他一眼，没多问，从后院拎出半麻袋药渣：“都是这两天的，拿去。”

陈拾又去屠户那儿买了些猪骨、牛骨边角料，回家用石臼细细捣成粉。晨露是昨夜就备好的，用陶碗接了放在檐下。

三样主药：枯藤根、铁线草、断肠花——都是最低阶的草药，药性温和，连凡人都能用。按册子上的配比，药渣三份、骨粉两份、晨露五份，文火慢熬。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陶罐里的药汤从浑浊渐渐熬成深褐色，散发出刺鼻的苦味。黑炭被熏得连打喷嚏，躲到门边去了。

两个时辰后，汤成了。

陈拾盯着罐里那汪黑乎乎的药汁，喉结滚动。册子上说，第一次淬骨最险，很多人熬不过那阵痛，生生疼死或疯了。

他端起陶碗，手很稳。

药汤入口，苦得舌尖发麻。他闭眼一口闷下，随即盘腿坐地，按册子上的呼吸法调整气息。

起初没什么感觉。

半炷香后，小腹升起一股暖意，像喝了烈酒。暖意顺着经脉游走，缓缓渗入骨骼。

然后，痛楚来了。

不是皮肉伤那种尖锐的痛，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酸痒刺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在啃咬，在钻洞。陈拾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他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呼吸节奏。

痛感越来越强。从四肢到躯干，每一块骨头都在**。脊椎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反复戳刺，肋骨仿佛正在一根根拆开重组。他浑身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王老汉的脸在黑暗里浮现，然后是父母模糊的影子，最后是村里那些愁苦的面容。十两银子……黄道人……血芝草……

“不能……倒下……”

他嘶哑地挤出三个字，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

黑炭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拱他的手，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痛潮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春雨渗入干裂的土地。他能感觉到，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变得……紧密。

油灯燃尽时，陈拾缓缓睁开眼。

天已蒙蒙亮。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精神却异常清明。试着动了动手脚，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流动。

他走到水缸边，伸手去抓缸沿——那是口能装三担水的大陶缸，平时要两个人才能挪动。陈拾吸了口气，五指扣紧，腰腹发力。

陶缸竟被单手拎离了地面寸许！

虽然只维持了三息就不得不放下，缸底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但陈拾看着自己的手，呼吸急促起来。

册子没骗人。

他撩起袖子，皮肤表面隐约能看到极淡的灰色纹路，像瓷器开片的细痕，但转瞬就隐去了。握了握拳，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不疼，反而有种畅快感。

“汪！”黑炭忽然冲着门外低吠。

陈拾警觉地转身。几乎同时，村东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妖兽！妖兽又来了！”

他抓起柴刀冲出门。

晨雾里，两头黑鬃狼妖正在撕咬刘老爷家的羊圈。其中一头格外壮硕，肩高齐腰，前腿有道狰狞的疤——正是那天草甸上被黄道人击伤的那头！

黄道人呢？

陈拾目光扫过，只见刘老爷家院门紧闭，阁楼窗户开着一道缝，黄道人的脸在缝隙后一闪而过，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村民惊恐地聚在远处，王老汉抄着猎叉，手却在抖。狼妖已经咬死了两只羊，正扑向第三只。

陈拾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看着全村人的生计被毁。而且……他想试试这身刚淬炼过的骨头。

“黑炭，别离我太远。”他低声说，猫腰潜进雾里。

疤脸狼妖最先发现他。它认出了这个人类，低吼一声，丢下羊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带起腥风。

陈拾没躲。他沉腰扎马，在狼妖扑至的瞬间侧身，柴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刃砍在狼妖前腿关节处，“咔”的一声脆响！不是肉被切开的声音，是骨头裂了！

狼妖惨嚎滚地。陈拾也被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他站稳了，而且那一刀，他感觉没用全力。

另一头狼妖从侧面扑来。陈拾来不及挥刀，索性弃刀，双臂交叉硬挡。

狼爪划过手臂，衣袖破碎，却只在皮肤上留下三道白痕，连血都没出！反倒是陈拾顺势抓住狼妖前肢，腰身一拧，竟将这二百来斤的畜生抡起半圈，狠狠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狼妖被摔懵了，挣扎着想爬起。陈拾已经捡回柴刀，刀尖抵住它咽喉。

“滚。”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两头狼妖对视一眼，疤脸的那头拖着伤腿，另一头夹着尾巴，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村民鸦雀无声。

陈拾转过身，手臂上的白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捡起地上破碎的衣袖，拍了拍土，抬头时，正对上阁楼窗户后黄道人阴晴不定的眼神。

“小拾……你……”王老汉走过来，声音发颤。

“跟王伯学的两手把式，侥幸。”陈拾抢先开口，笑了笑，“运气好，砍中关节了。”

他弯腰去收拾狼妖留下的羊尸，避开众人惊疑的目光。手触到羊脖子时，指尖传来温热的黏腻。他忽然想起册子上的话：妖兽血肉，亦可入药。

远处，黄道人合上了窗户。

“骨骼异于常人，力气暴涨……”他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那洞府里的东西，果然落在他手里了。”

桌上，一枚灰白色的香丸静静躺着，散发出极淡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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