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卫生间里，苏清户扶着冰冷的墙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一柄插在肺里的钝刀。

呕吐带来的生理虚脱，远不及精神上的巨大冲击。他是个医生，一个宣誓要“解除病痛，挽救生命”的医生。可就在几分钟前，他差一点就要像野兽一样，去撕咬一个温热的，刚刚还在呼吸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在那一瞬间，他本能的一部分，居然感到了渴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

而门外，那个名叫莉莉丝的怪物，正用看挑食孩子般的困惑眼神，静静的看着他。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人类道德评判的目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苏清户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已经不是人了。

就在这时，那股蒸发的感觉再次袭来，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更加凶猛！！！

如果说之前是无数个小孔在漏气，那现在，就是有人拿刀子在他的存在上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手指尖甚至变得有些透明，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正在消失。构成苏清户这个概念的物质跟记忆，都在一点点的逸散到空气中。

“不。。。不行。。。”

苏清户咬着牙，强迫自己的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愤怒也只会加速自己的蒸发。

他是医生！！！越是危急的关头，越要保持绝对的理性！！！

他开始疯狂的分析现状。

问题核心：饥饿。

饥饿的本质：不是需要食物，而是需要某种莉莉丝口中的时间。

时间的载体：鲜活的生命，比如，鸽子。

但他不能接受这种野蛮的进食方式。他的职业道德，他作为人的底线，都在发出最强烈的抗议。

必须找到替代品！！！一个既能满足这种诡异饥饿，又不用伤害无辜生命的替代品！！！

替代品。。。血液。。。

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混乱的思绪里炸开！！！

医院！！！

血库！！！

那里有的是血！！！虽然是储存在冰柜里，经过处理的，但那也是血！！！成分上跟鸽子血没什么区别！！！

这个发现让苏清户瞬间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最后一秒看到了远方驶来的巨轮。

对！！！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自救！！！这才是医生该干的事！！！

那股濒临消散的虚弱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淡了不少。他踉跄的冲出卫生间，看都没看飘在半空的莉莉丝，抓起外套跟钥匙就向门口冲去。

“喂。”

莉莉丝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清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儿？”

“吃饭。”苏清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找到解决方案后的得意。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楼道里。

莉莉丝飘在客厅中央，血红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

苏清户一路狂奔，晚风灌进他的喉咙，却带不走他胸口的火烧火燎。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医院如此亲切过。

他像一个幽灵，熟门熟路的避开几个值班的保安，用自己的员工卡刷开侧门，溜进了住院部大楼。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那么熟悉，但这一次，闻在他鼻子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血库在三楼。

他没有走电梯，而是选择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敲在他的心上。

紧张，刺激。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医生，更像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三楼，输血科。

他掏出钥匙，手有些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立刻反锁。

房间里，几台巨大的医用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那里存放着整个医院的生命储备。

苏清户径直走向贴着“A型”标签的冰柜，拉开了厚重的柜门。

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排排血袋，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如此诱人。

找到了！！！希望的绿洲！！！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从里面拿出最大的一袋，400CC，上面还贴着标签，写着献血者的信息跟一个冰冷的日期。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泉。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因为兴奋而微微的颤抖。

他靠在冰冷的冰柜上，用牙齿粗暴的撕开了血袋的包装，对准那个小小的开口，开始猛灌。

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涌入喉咙。

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只有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跟抗凝剂的苦涩。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

他仰着头，咕咚咕咚的将冰冷的血液灌进胃里。他能感觉到胃壁在因为低温而痉挛，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袋，很快就见了底。

他喘着粗气，期待着那股存在挥发的饥饿感得到缓解。

一秒。

两秒。

十秒。

没有变化。

除了胃里冰冷发胀，让他有点恶心之外，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虚无的饥饿感，没有丝毫的减弱！！！甚至因为他刚才的剧烈运动，变得更加强烈了！！！

怎么回事？？？

苏清户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血袋。

是剂量不够？

他再次拉开冰柜，又拿出一袋，用同样的方式，疯狂的灌了下去。

第二袋喝完，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带着血腥味的饱嗝。胃里像是被灌满了铅块，沉甸甸的，难受的要命。

- - -然而，那种该死的，把他一点点抽干的蒸发感，依旧盘踞在他的四肢百骸，像跗骨之蛆，嘲笑着他的徒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苏清户无力的滑倒在地，靠着冰柜，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他引以为傲的医学知识，他作为医生找到的自救方案，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失败了。

就在他陷入彻底的绝望时，一个清脆的，带着天真童音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他耳边响起。

“你在干嘛？”

苏清户浑身一僵，猛的转过头。

莉莉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正飘在半空中，歪着小脑袋，好奇的看着他，还有地上的两个空血袋。

苏清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羞耻，愤怒，还有被现实彻底击溃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吞没。

莉莉丝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地上的空血袋，血红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费解。

她用一种探讨“人为什么要吃土”的语气，认真的问道：

“死的时间没有味道。”

“就像过期的罐头，你吃它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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