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女儿~~~”

苏清户被轻轻的放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身体软得像滩烂泥，但比身体更乱的，是他的脑子。

被一个不到一米三的小女孩公主抱，宣布出生，还成了对方的女儿？

每个词都像一把大铁锤，狠狠的砸在他的尊严跟认知上。

羞愤跟荒诞感烧得他头晕目眩。

不行，不能被这种荒谬的节奏带着走！！！

苏清户咬紧牙关，作为一个医生，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现在，他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最麻烦的病例来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试着站起来。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每次一使劲就伴随着一阵虚脱。

扶住身旁的餐桌，他总算勉强站稳了。

就在他手掌碰到桌面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怪到极点的感觉，跟高压电似的顺着他的胳膊直冲大脑！

那不是触觉。

那是一种。。。品尝。

他的脑海里，清晰的尝到了一股混合着松木清香跟阳光的味道，那是这块木头还是一棵树时的记忆。紧接着，是电锯轰鸣的刺耳感，木头纤维被撕裂时的悲鸣也好像在舌尖炸开。最后，是工厂里化学漆那股刺鼻的，廉价的甜味。

就这么一块普普通通的宜家餐桌，在这一刻，向他直播了自己短暂又无聊的一生。

“呕。。。”

苏清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的松开手，踉跄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瞬间，又一股全新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他尝到了钢筋在混凝土里因锈蚀而发出的，细微的**，尝到了墙漆下覆盖着的，前一位租客留下的淡淡烟草味道，甚至还有建造这栋楼时，某个工人不小心滴落在水泥里的汗水的咸味。

他惊恐的想要逃离，却一头撞开卫生间的门，手掌下意识的按在了门把手上。

黄铜的冰冷触感下，是无数只手开门关门留下的，驳杂而混乱的记忆残渣。每一个触摸过它的人，指尖残留的微弱情绪——上班前的匆忙，回家后的疲惫，争吵时的愤怒——都像一盘打翻了的调色盘，一股脑的糊在了他的味蕾上。

他再也受不了了，跌跌撞撞的冲到洗手池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陶瓷。

陶瓷的味道相对单纯，只有冰冷的，被水流冲刷的记忆。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家伙，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跟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疯子似的探究欲。

“我是苏清户，男，二十五岁，急诊科医生。”他对着镜子，一字一顿的确认着自己的身份，好像在进行精神状况评估。

接着，他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跟中指并拢，熟练的搭在了自己左手的桡动脉上。

一秒，两秒，十秒。。。

一片死寂。

他换到颈动脉，那里是人体最容易触及的大动脉。

- 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猛的掀开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带回来的听诊器，用冰凉的探头死死按在自己左胸心尖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没有正常的心音，没有杂音，没有血液奔流的声响，只有一片代表着终结的，绝对的寂静。

他，苏清户，一个大活人，用自己最专业的医学知识，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TM的就是一具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

“呵呵。。。呵呵呵呵。。。”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经质的笑了起来。这比他今晚遇到的任何事都更荒谬，更恐怖。

他没被吓疯，纯粹是被这个颠覆了他整个世界观的事实给刺激到了。

“不！我拒绝！！！”

苏清户猛的转过身，跟疯牛似的，冲出卫生间。那个自称莉莉丝的小女孩正飘在半空中，血红色的眸子好奇的看着他，像在观察一只正在做有趣实验的小白鼠。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苏清户嘶吼出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她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把我变回来！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把我变回一个正常人！！！”

这是他作为人类，最后的反抗。他试图用摇晃对方来宣泄自己的愤怒跟恐惧。

结果，他感觉自己抓住的哪是一个女孩的肩膀，根本是两块焊死在空间里的万年玄冰，不管他怎么用力，对方都纹丝不动。

莉莉丝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行为感到了些许不解。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慢悠悠的，点在了苏清户的胸口。

“砰！”

一股根本扛不住的巨力传来，苏清户像被一辆高速卡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沙发上，差点背过气去。

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吵。”莉莉丝飘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新生儿，就该有新生儿的样子。”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苏清户感觉自己身上某个开关被强行打开了。

之前那种怪异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说刚才摸东西只是打开了几个网页，那现在就是整个互联网的端口被直接插进了他的大脑！

他听到了。

不再局限于这个小小的公寓。

他听到了整栋楼的声音。楼上邻居家的老旧空调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楼下夫妻正在无声地冷战，空气里充满了怨气的凝滞感；他甚至能听到深埋在地基里的钢筋，正在被经年累月的压力扭曲，发出只有时间才能听见的悲鸣！

不，不止是这栋楼！

他的听觉穿透了墙壁，延伸到街道上。

他听到了几百米外，一辆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声，那声音里，包裹着家属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病人正在飞速流逝的时间。

他听到了城市下水道里，污水的交谈，它们混合着无数家庭的秘密和废弃物，缓慢的流向未知的黑暗。

他听到了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程序员敲击键盘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的苦涩跟对未来的迷茫。

整个城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垂死的巨人。而他，被迫收听着这个巨人身上每一处伤口腐烂，每一个细胞哀嚎的声音！

“啊啊啊啊——！！！”

苏清户再也无法维持理智，痛苦的抱住了脑袋。无数无用的信息垃圾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些噪音撕成碎片。

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反抗的意志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尽的噪音逼疯的时候，一根冰凉的小手指，再次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闭上。”莉莉丝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嗡——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是听不见了，是那些疯狂涌入他大脑的信息流，像是被人掐断了网线一样，戛然而止。只剩下房间里正常的，属于物理世界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宛如天籁。

苏清户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头，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的莉莉丝。

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血红的眸子像两颗深不见底的宝石。

“对于新生儿来说，世界确实有点太吵了。”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还没学会如何关闭它。”

苏清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他刚才的反抗，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挥舞着无力的拳头，对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结果只是被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他的世界，他的规则。

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她的语言，遵守她的秩序。

“现在，”莉莉丝看着他，慢悠悠的说，“安静听课。这是第一课：如何在这个吵闹的世界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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